他回忆起上朝时皇帝看他的神情,就好像无可奈何的老父亲看不自重的儿女一样,弄得乔郁都后悔他没有乘人之危,干脆直接做点什么。
淮王那个暧昧的眼神也看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元簪笔是被下药了,他是在元府呆了一个时辰,难道不能使他洁身自好不畏诱惑,什么都没做吗?
呸,下作!
再有下次,他干脆坐实,然后坦然地告诉皇帝,没错臣和元簪笔就是有私情,元簪笔对臣有救命之恩,他对臣满怀爱慕,臣不好拒绝,只能由他,还请陛下不要责罚元大人,毕竟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寒潭正襟危坐,好像根本没听见乔郁说话。
乔郁道:“总不可能因为本相比他长得好看,就更惹人妒忌吧。”
寒潭还是不说话。
乔郁不满道:“三人行必有我师。你是觉得元簪笔风姿卓然,想要效仿元簪笔吗?”
寒潭道:“大人,可要回府?”
不是他要效仿元簪笔,而是根本不知道说点什么。
“回府。”乔郁无趣道。
他不是畏惧在风口浪尖上时再去元府,引得皇帝对他更为不满,只因为好像皇帝、淮王都知道他昨夜在元府呆了一个时辰,今日再去,就显得太不矜持,太迫不及待了。
就算他要见元簪笔,也得元簪笔来见他才行。
皇帝至多让他歇一个月,之后又得找个什么由头令他官复原职。
乔郁微微皱眉
,但一想到至少一个月不用早起上朝眉头又舒展了。
他一边把玩着玉梨一边感叹道:“若不是身不由己,谁愿意在朝中尔虞我诈?”他调子拖得长长,说不出是阴阳怪气还是别的什么,“做一寻常富家翁足以。”
寒潭:“……”
乔郁刚被推进屋,突然道:“我和淮王聊了多久?”
寒潭道:“大约半个时辰。”
乔郁叫来管家,道:“这段时间,有没有人说下了拜帖,想见本相?”
管家点头道:“有。”
乔郁美滋滋地笑了,摆出一个果不其然,一切尽在本相掌握之中的表情,道:“元簪笔怎么说的?”
管家一愣,“元大人?”
乔郁本来靠在轮椅上靠得好好的,闻言微微起身,道:“不是元簪笔?”
管家一板一眼道:“给您下了拜帖的有五家,分别是……”
乔郁按了按太阳穴。
管家立刻拣重要的说:“三皇子殿下想和您见一面。”
“本相都这样了他还敢见本相?”乔郁道。
管家道:“三皇子殿下想请您去城外宅邸一叙。”
乔郁皱眉,“说本相忧思过度,病倒了。”
管家道:“是。还有几位大人送来了字画,您看是收下还是退回去?”
乔郁厌厌道:“退了吧。本相赋闲在家这些时日,无论是谁的拜帖,一律回绝。”
管家点头表示记下了,又道:“那若是元大人的呢?”
乔郁沉默片刻,道:“要是元簪笔的拜帖,你看来送拜帖的人是谁,要是他家管家就客客气气送出去,说不收,要是个少年人,也告诉他不收,但得请他进来喝杯茶,要是元大人自己来了,”他一顿,露出个漂亮的笑来,“把府上所有家丁都找来,打他一顿再扔出去,拜帖记得撕碎了扔他脸上。”
管家愣了愣,“果真吗?”
“果真。”乔郁道:“出事了有本相,你们放手去做。”
说完他就屏退下属,想回去歇一会。
乔郁自宁佑一案后少有睡好的时候,在静室时折磨人犯的手段之一就是不让睡着,他又有伤,若非疼昏过去,不然少有睡好的时候,之后在朝中更是如此,不知是何
时养成的习惯,让他觉又少又轻,少睡一会都等同在谋财害命。
乔郁阖目,呼吸渐渐平稳。
隐隐约约中,他仿佛见到了他娘。
在乔家当年的下人来看,乔夫人是个很奇怪的女人,乔夫人貌美温柔,待下宽厚,只一样让人猜不透,她虽知书达理,但从不教自己儿子什么正经事,只要乔郁做的不伤天害理、惊世骇俗,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乔家下人看着几乎被惯坏了的乔小公子,都觉得这孩子可能是乔大人和外室所生,乔夫人明为娇惯,实际上就是想将乔郁养成个废人。
有这样的母亲,乔郁自然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个成日玩乐不知上进,又任性骄纵的小孩。
若不是这般脾气,他也不会看见风筝掉到隔壁院子里的第一想法是让隔壁院子里的人给他捡回来。
“少爷,少爷您快下来。”墙根下的侍女抹了把头上冷汗,对着正沿梯子往上爬的乔郁好言相劝,心中将为了讨乔郁喜欢,给乔郁搬梯子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
八九岁的孩子扭头,满不在乎地说:“你不告诉我爹娘不就知道了?”
小孩身娇骨脆,侍女看他利落地上墙,一阵胆战心惊,差点没昏过去。
乔郁趴在墙头上,风筝果然就在不远的地方,奈何对面没有梯子,他下不去。
在他不远处有扇开着的窗户,露出一张被书本挡了大半的脸。
乔郁叫道:“哎,那个,那个小孩!”
对面听到声音,头也不抬,任由乔郁喊叫,专注读完了那页,才抬起头。
乔郁看见了一双沉静的眼睛。
这双眼睛和他平时见到的都不同,又安静、又冷淡,根本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睛。
乔郁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才道:“哎,帮我捡一下风筝。”
孩子起身。
乔郁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孩子将窗户关上了。
乔郁这次愣了不止一回,愣完了才觉得恼怒,少有人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这人却连理都不理。
侍女小声道:“少爷,快下来吧。”
乔郁哼了一声,手脚并用,又麻利地从梯子上爬下来,临地面还有五截梯子的时候,他
纵身一跃,跳到了地上。
侍女差点吓昏过去。
乔郁拍了拍身上的灰,道:“别告诉我娘。”
侍女脸色发白的点头。
不多时,就有一众狐朋狗友带着竹子制成的刀剑斧钺浩浩荡荡地来找乔郁,乔少爷兴高采烈,将这件扫兴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一下午,乔郁横扫千军,乘兴而往,兴尽而归,兴冲冲地提着战利品——一只装到竹笼中的蛐蛐回府,刚进正厅就看见他娘坐在正厅喝茶。
乔郁嬉皮笑脸地跑过去,道:“娘。”
乔夫人放下茶杯,点了点桌子上的风筝。
乔郁才看见这只姹紫嫣红的纸鸢,拿起来笑道:“娘你怎么知道我风筝丢了,还挺好看,跟上一个,”他一顿,“一模一样?”
乔夫人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乔郁挠了挠头,道:“儿子错了。”
乔夫人柔声道:“错哪了?”
“错在不该上墙,不该对旁人大呼小叫,不该扰人清净,”乔郁扁了扁嘴,“那边都告诉您了,还要我说什么?”
乔夫人道:“元府的下人没告诉我什么,只说:元大人说,墙太高了,少公子一人上去未免有些凶险,还请小心些。”她听乔郁小声说伪君子,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告状,不由得失笑,“元大人还说,他代弟弟向小公子道歉,先是一言不发,后又直接将窗户关上,甚是无礼。”
乔郁嘀咕道:“确实无礼。”脸却慢慢红了,“谁用他代弟弟道歉。”
乔夫人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元大人是陛下代相,为人雅正,深受天下读书人敬重,断不是什么伪君子。”
乔郁抓住风筝,道:“儿子知道了,儿子定要努力读书,长大后成为元大人那样的人。”
乔夫人失笑,“娘不求你富贵,只望你平安一世。”
乔郁当年还太小,小到根本不明白,乔夫人这句平常至极的话到底有什么深意。
等他明白,皆为时晚矣。
“儿子回房念书去了。”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地跑了。
乔夫人道:“你自己要怎么玩就怎么玩,只有一样,别再打搅元小公子。”
乔郁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知道啦!”
乔郁嘴里答应得很痛快
,他把风筝扔到隔壁院子里时更痛快。
他上墙,大摇大摆地把风筝扔到院子里。
对面的元小公子头都没抬,全然当他不存在。
乔郁想了想,小手一挥,对着下面急得恨不得撞墙的下人道:“拿弹弓来。”
侍女急道:“少爷不可。”
乔郁反问:“为何不可?”
侍女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只好把平时夫人说的话搬出来,“因为,因为失礼。”
乔郁哼笑一声,又从墙上下来了,跑回屋子里去了。
侍女以为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放心的太早了。
乔郁回来了,还是拿着弹弓和一个小盒子回来的,一路上盒子里的东西哗啦作响,仿佛是弹珠一类的东西。
侍女嘴里泛干,心里发苦,又不敢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乔郁上去了。
乔郁打开盒子,从中挑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放到皮套里,阳光下,这颗珠子熠熠生辉,侍女眼前一黑,马上就认出了这是乔大人在南海做官时从蚌里开出的珠子,光华夺目,极为罕见,且有一大一小两颗,大的在乔夫人那,小的则被他送了儿子,可现在,乔郁居然要拿这样的东西去当弹珠。
她还没开口,乔郁眯着眼睛,拉紧皮筋,手骤然一松,珠子啪地飞了出去。
珠子稳稳地落在元小公子桌上的砚台里,溅了一桌子墨汁。
元小公子受到了这样的突然袭击,再读不下去,他看了看桌子,抬头看乔郁时平淡的眼睛泛起了近乎于恼怒的波澜。
乔郁朝他一笑,分外得意。
得意他在睡梦之中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或许连老天都看不上他这样得意,未关的窗户吹进来一阵冷风。
乔郁冷得颤了一下,烦躁地睁开眼睛。
被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两人对视。
乔郁打了个哈欠,道:“早啊元大人。”他把元簪笔给他盖的被子往上扯了车,“本相好像告诉管家,不要放你进来。本相竟不知道,你还有做梁上君子的爱好。”
元簪笔一时无言。
乔郁捞起元簪笔垂在他床铺上的长发,二指拈起来把玩。
元簪笔头发黑且长,
但是疏于保养,没有那么柔滑。
他恶意地一扯,元簪笔只是朝他的位置动了下,面上毫无波澜。
于是乔郁变本加厉,将头发一圈一圈地缠在手心,元簪笔要是不想头皮被扯得生疼,就要跟他过去。
元簪笔本坐在床边,因为乔郁的动作几乎要被拽到床上。
乔郁玩着他的头发,抽空看了一眼外面,“已经这么晚了。”
天色已黑。
“深夜前来,与本相独处一室,还看了这么久。”乔郁扬眉,刻意曲解元簪笔的意图,“莫非元大人的药,”他一用力,元簪笔吃痛,下意识朝他的方向过去,“还没解干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