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好像有些不耐烦,道:“这和乔相有什么关系?”
“乔相若是不偏不倚,为何此事再卷宗中只字不提?陛下难道不觉十分蹊跷吗?”
乔郁垂眸。
别人看他觉得他似在思索,思索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位官员如何死。
皇帝对乔郁偏心到了极致,指责乔郁的折子一月没有百份也有几十份,大到乔郁祸国殃民玩弄权术,小到脾气古怪仪表不端,像这样的场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众臣十分习惯,只等看皇帝这次怎么给乔郁开脱。
只有元簪笔看出他是真的困了。
元簪笔见他睫毛微颤,心中竟有些愧疚。
他在彻底清醒之后就后悔了,但又感到点不齿的快乐。
“哦?有何蹊跷?”
皇帝居然问了下去。
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按照皇帝平日的脾气,他应该斥责这名官员诬陷乔相,以后不必再议才对。
这事情不蹊跷,皇帝才蹊跷。
乔郁仍垂着眼睛,一副魂不在身的样子。
“蹊跷顾家夫妇为何不见?是活还是死。”
皇帝无趣道:“爱卿,这样无凭无据的话以后不必在朝上说,有疑问之处直接问协理官员就行了。”
那名官员道:“陛下,臣有证据。”
皇帝还什么没兴致的样子,“什么证据?”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袋子,高高举起,道:“这就是证据。”
夏公公会意,将袋子交给太医里外检查一遍,才交给皇帝。
皇帝打开袋子,一道黄灿灿的光晃到了他的眼睛。
“黄金?”他嗤笑,“爱卿这是要贿赂朕吗?”
乔郁看着那个袋子看了半天,
才想起那是他让人挖顾轻舟坟时给看坟人的黄金。
那官员道:“确实是贿赂,只是不是臣贿赂陛下的。”他看乔郁,“是乔相送给别人的。”
乔郁懒洋洋地说:“本相送出去的黄金太多了,大人不如直说是本相给谁的,本相实在想不起来。”
朝堂之上还能如此有恃无恐,只有乔郁一人了。
那官员脸色红了又白,道:“是乔相给中州城外一乱葬岗看坟人的。乔相半月前,也就是方氏案刚尘埃落地不久,曾亲自去了城外乱葬岗,还给了看坟人一袋黄金,不知乔相欲何为?”
乔郁扬眉,道:“奇怪,大人为何知道?大人去祭拜了吗?”
他这话把人脸彻底气白了。
谢居谨看不下去,道:“请乔相谨言慎行。”
乔郁点点头,“既然谢相开口,本相听着就是了。”
那官员恨恨道:“那请问大人去那做什么?为何留下黄金?”
乔郁淡淡道:“本相觉得顾轻舟死因存疑,让人开棺检查,有何不对?至于黄金,因为本相愿意,难道魏律上有一个不允许本朝官员送人黄金?”
官员道:“陛下,臣也以为顾轻舟死因存疑,命人开棺,结果棺中并无尸体!”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谢居谨道:“你可知,你今日有一句谎话,就是构陷百官之首的大罪。”
那官员跪下,长拜道:“臣自知人微言轻,但实在看不过有人如此哄骗陛下,残害国之忠良。”
乔郁面无表情。
他没哄骗皇帝,方氏也算不得国之忠良。
元簪笔道:“陛下,顾轻舟死时诸位都有目共睹,之后又经过层层检查,绝对不可能出错。”
皇帝毫不意外能听见元簪笔为乔郁说话。
况且他这话说得上一句不偏不倚,他负责考试一事,乔郁呈上去的结果要是被推翻,恐怕又有他忙的了。
官员道:“这袋子是陛下所赐海宁缎,前朝只赐了太师、太傅、谢相、淮王还有乔相,朝中亦是有目共睹,太师、太傅、谢相、淮王殿下皆与此事毫无关系,城门处还有记录乔相的车骑当日出城,钱袋与黄金确实是乔
相所赐,那看坟人还说乔相令他守口如瓶。”
乔郁忍着打哈欠的欲望。
元簪笔突然道:“大人所说的看坟人何在?”
那官员道:“在狱中自尽了。”
乔郁拍手,“好一个死无对证。既然证人已经死了,自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好像清醒了过来,指尖在精细的绣面上一捻。
是了,他们不会让人活着的,就算严刑拷打,送到殿上,他们也怕有翻案的可能,所以将人杀了是最省力,也是最聪明的方法。
死人说什么都可以。
那官员知道理会乔郁挑衅的后果就是把自己气死,道:“臣这还有供词一份。”
皇帝微微点头。
有人将供词呈上。
他扫了一眼,发现与那官员所说没什么差别,于是给夏公公,让他读出来。
夏公公道:“草民一直在乱葬岗看坟,在本月三日遇到一队人马,其中为首者十分貌美,乍见如同女扮男装。”这是文书润色完的供词,刚念完这段,朝中就有窃窃私语,不住有人往乔郁脸上看。
乔郁出门时还在纠结要不要在脸上傅粉,现在无比后悔自己没有傅粉。
“那位贵人不曾开棺,只是看了一圈,而后给了草民一袋黄金,告诫草民不要说出去。”
白鹤筠小声道:“这也太蠢了。”
谢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他说出了很多朝臣的心声。
这份供词实在是漏洞百出,证人又死了,怎么能作为证据?但事情太巧合,乔郁请皇帝去看考试,顾轻舟就当场自杀,调查结果出来后,方氏元气大伤,还连累了安排考试的太子和五皇子。怎么看都是乔郁的手笔。而现在顾家人早就走了,有街坊邻里为证,更像是乔郁为了隐瞒事实杀人灭口或者将人送走了。
这点他解释不清,也没法解释。
证词虽蠢,但却帮乔郁坐实罪名。
最重要的一点是,皇帝显然不想偏袒乔郁。
皇帝道:“这件事,乔相有什么可说?”
乔郁恭恭敬敬道:“铁证如山,臣无话可说。”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皇帝的态度?多说也是无异。
皇帝又不是真不打算用他,不过是敲打敲打他而
已。
乔郁皱眉思索,很想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如此。
因为……刘长宁?
皇帝道:“虽证据不足,但乔郁你身为主事,竟有如此疏漏,”一句证据不足彻底断了好些人的念想,皇帝要是勃然大怒,让查下去,或许还能做更多手段,让乔郁失势也说不定,可皇帝似乎并不打算有过惩处。皇帝看了眼乔郁,皱眉道:“朕看你神情疲倦,还是让你好好在家歇上两三个月,再想想如何办事吧。”好像对乔郁今日的表现相当不满意。
那官员不甘心,道:“陛下,那方氏案?”他暗中调查乔郁动向,居然真的查出了些东西,却谁都没告诉,连方氏本家都没收到消息。他的本意当朝提出疑点,就算皇帝不应允,其他世家也自会去查,毕竟乔郁得势,对他们都不算好事。
只是皇帝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倒让他骑虎难下。
不少人在心中笑他蠢。
皇帝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方氏怎么就找了这么个蠢货?要不是皇帝顺水推舟,他能不能活着出大殿都是问题。
“方氏案已盖棺定论,”皇帝有点厌烦地说:“不要再提。”
白鹤筠在心底给皇帝鼓掌。
方氏既没翻案,还免了乔郁的职,可谓一箭双雕。
就算不知道乔郁怎么得罪皇帝了。
乔郁将笏板交给夏公公。
他心中被算计的感觉越来越浓。
不知道今日之事在不在此人计划之中,还是说是意外惊喜?
乔郁困倦地想。
之后皇帝朝臣又说了什么他竟全然没听,第一次体会到了元簪笔上朝时走神的快乐。
他虽悠闲,但面上一直倦倦,仿佛十分为被免官忧心。
淮王本想宽慰他几句再说话,却见乔郁出了大殿宛如回光返照般神采奕奕,哪里还有在大殿上的疲惫?
元簪笔就在前面,他正要开口,淮王抢先道:“乔相。”
乔郁回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道:“淮王殿下。”他语气低柔,神色萎靡,似乎担忧极了。
淮王:“……”
一时之间,淮王酝酿了满腹的话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乔郁又叫了声:“殿下?”
淮王
顿了顿,道:“请乔相不要太难过了,那些证据虽不是铁证如山,但乔相也无法解释任何一样,陛下这样已是天大偏心。”
乔郁和淮王心里都知道这是假得不能再假的话,但乔郁还是低眉顺眼地配合道:“是,臣知道陛下有陛下的不得已,绝不会因此心怀怨怼。”
不会心怀怨怼?
他现在只希望明日不会收到那位大人的讣告,就算是乔郁心慈手软了。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到了皇宫僻静处,人早就都走光了。
乔郁眼睁睁地看着元簪笔走了,恨不得拽住他留他一道听。
小太监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淮王道:“先前陛下对乔相极其宽容,引得朝野艳羡,今日却因为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免官大人,大人可知道是为什么?”
乔郁眼前一亮,之后又暗了下去,道:“难道怀王殿下知道为什么?”
两人对着演得十分乏味,明明都言不由衷,还要装得一本正经。
总不会是刘长宁到皇帝面前告了他一状,况且这事怎么和皇帝言明?大家都是要些脸面的。
淮王摇头笑道:“本王不知道什么。”他一顿,“这恐怕要问乔相做过什么了?”
乔郁不解道:“做过什么?”
他做的伤天害理的事太多了,一时之间脑中过了几百个,又觉得哪一个都不值得皇帝当朝罢免了他的官职。
淮王叹息道:“乔相果真不知道?还是在和本王装傻?”
乔郁虚心求教,“臣确实不知。”
淮王道:“昨天夜里,敢问乔相在哪?”
他不提还好,提了乔郁连额头上的青筋都砰砰直跳。
他昨天晚上在哪?他昨天晚上在床上气得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胡乱写了几个字,画了几幅画又烧了,折腾到天光微亮去上朝。
难道不许当朝官员睡不着觉发疯吗?
乔郁思绪一顿。
他微妙地理解了淮王的意思。
“臣昨天晚上在……臣昨天晚上因为元大人身体不适,特意过去看看,有一个时辰在元府。”
淮王轻轻一叹,道:“乔相难道不知道元大人身份?”
他这话简直算作明示。
他乔郁不过是皇帝的一
把刀,说得难听一些,一条狗也是可以的。
他是拿来对付世家的,怎么能和元簪笔交往过近?
淮王道:“这只是本王的猜测,”他看向乔郁的眼睛,“像乔相这样的身份似乎不该和元大人太近。”
乔郁顿了顿,道:“臣知道了,多谢淮王殿下提点。”
两人又叙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这才分开。
“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免我的官,皇帝未免太小心眼了。”乔郁抱怨道:“本相要是真和元簪笔有什么也不算亏,可惜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好像觉得可惜这个词不太对,“但什么都没有,可谓是无妄之灾。本相很是不解,为何只敲打本相,不敲打元簪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