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集:通州上岸

“大人,”郑义说,“住一晚吧。明天再进城。天黑了,路不好走。”

向德宏想了想,点头。

他们走进店里。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照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老板是个老头,驼着背,头发白了,看见他们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几位从哪里来?”

“福州。”郑义说。

“去北京?”

“是。”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有房。三间。一晚上二十文。”

郑义掏出钱,放在桌上。老头收了钱,给了三间房。房在后面的院子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向德宏住在中间那间。他把海图摊在桌上,看着那些红线。从通州到北京,几十里路。他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长,也能走完。”他走完了一段。下一段,就在前面。

“大人,”郑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吃点东西。明天还要赶路。”

向德宏接过来,面是粗的,汤很咸,上面飘着几片青菜。他吃了几口,放下碗。

“郑义,明天到了北京,咱们先去总理衙门。”

郑义点头。“我知道。可大人,咱们进得去吗?咱们没有文书,没有牌子,连个介绍的人都没有。”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进不去就跪。跪在门口,总会有人出来。有人出来,就有机会。”

郑义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风吹过屋顶的茅草,沙沙沙的。郑义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很响。林义的咳嗽声,闷闷的。他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那脚步声走到客栈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睁开眼睛,手按在刀柄上。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他等了很久,没有再听见。他松开刀柄,靠在墙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眯了一会儿。他梦见自己站在总理衙门前,门开了,一个穿官服的人走出来。他把请愿书递过去,那人看了一遍,撕了。纸片在风里飘,像雪花。他跪下去,捡那些纸片。一张,两张,三张。他捡不完。纸片太多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

他坐起来,把刀别好,把玉贴好,把请愿书揣进怀里。他走出房间。院子里,郑义正蹲在井边洗脸。水很凉,他洗得龇牙咧嘴。阿勇和阿力在收拾包袱,林义拄着木棍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大人,”林义看见他,“今天进京?”

“进京。”

他们走出客栈,沿着大路往北走。路宽了,人多了。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农夫,有骑驴的商人,还有几个穿官服的人,骑着马,从他们身边过去,扬起一路尘土。向德宏走在路边,让那些人先过。他的步子很快,可他的心跳更快。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城墙。

北京。

向德宏站在路边,望着那道城墙。城墙很高,灰砖,青瓦,上面有垛口。城门口有兵守着,穿着号衣,手里拿着枪。进出的人很多,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过。向德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林义说过的话:“北京好大。大到我觉得这辈子都走不完。”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道城墙,觉得林义说得对。

“大人,”郑义走到他身边,“咱们进去吗?”

向德宏点头。“进去。”

他们走进城门。城里的路很宽,很直。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行人脚步很快,每个人都在赶路。向德宏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看那些建筑,那些招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看见一座很大的宅子,门口站着两个兵,手里拿着枪。门口还停着几顶轿子,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在门口说话。那不是总理衙门,可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比这里更大,比这里更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