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事,我听说了。可我也帮不了你们。我就是一个编修,说不上话。在翰林院,我是最小的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向德宏叩首。“求大人帮忙递一份请愿书。”
那人想了想,伸出手。“拿来。”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封请愿书,双手递过去。他的手在抖,纸也跟着抖。那人接过来,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生不愿为日国属人,死不愿为日国属鬼。”他念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他抬起头看着向德宏,“这话是你写的?”
“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想办法递上去。可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朝廷的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我上面还有侍读,侍读上面还有侍讲,侍讲上面还有祭酒。一层一层,不知道要递多久。”
向德宏叩首。“多谢大人。”
那人转身走进衙门。门关上了。
向德宏跪在那里,没有走。林义也没有走。他们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人出来。没有消息。那扇门像是死了,再也没有开过。
林义开始绝食。他不吃,不喝,只是跪着。第一天,他什么也没吃。第二天,郑义把干粮递给他,他摇头。第三天,阿勇端着一碗粥蹲在他面前,他闭着眼睛。
“林义,”向德宏说,“你吃东西。”
林义摇头。“大人,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先生讲过伯夷叔齐的故事。他们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琉球没了,我吃不下。吃下去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向德宏看着他。林义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干裂的口子结了痂,又裂开了。可他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那亮光里没有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义,你要是死了,谁帮琉球说话?”
“大人会帮。”林义说,声音很轻,可很坚定,“大人活着,琉球就还有人在说话。我死了,我的尸骨埋在这里。埋在北京的土地上。清廷的人看见了,就会知道,琉球人死在这里,死在他们门口。他们就不能当没看见。”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看着林义,看了很久。他想说很多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林义说的是真话。他相信。可他不接受。
“林义,”向德宏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求他,“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我死之前,你不许死。”
林义愣了一下。他看着向德宏,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很暖,暖得像火。
“大人,您也不能死。”
向德宏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扬起。可那笑里有光了。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他站在船头说“琉球向德宏在此”的时候一样的光。
“好。我们都不死。我们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义点了点头。他伸出手,从郑义手里接过干粮。干粮是凉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粮上。可他吃着,没有停。他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
向德宏看着他把那块干粮吃完,把碗里的粥喝完。然后他转过头,又盯着那扇门。那扇门还是关着。没有开。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只知道,他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