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奕看着她,想起了苏夜月来的那个晚上。
苏夜月也恨,她的恨是冷的,压在眼底,不让人看见。
柳师萱的恨不一样,她说出来,坦坦荡荡,像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药材在石桥驿,明天我派人跟你去取回来。”林奕说道:“取回来之后,郓城的药库归你管,你爹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你来守着。”
柳师萱的眼圈红了一下,但没有哭。
“多谢。”
林奕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那个老管事周伯,让他明天也跟着,年纪大了,别折腾出病来。”
柳师萱应了一声。
出了门,苏夜月跟上来,低声道:“她说的是真的,须城柳记药行我知道,在青州也有名,我爹进货的时候提过,说柳记的药材地道,不掺假。”
林奕轻嗯了一声,他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柳师萱说药材藏在石桥驿,说得很具体,没有犹豫,撒谎的人不会把地点说得这么确凿,一般怕被当场拆穿。
第二天一早,萧铁牛带了十个护卫队员,护送柳师萱和周伯去石桥驿。
林奕没出过城,放下手头上的事情,也跟着一起去。
石桥驿在郓城西北方向,原是一个驿站,官道从门前经过。
城破之后驿站就荒废了,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野草齐腰深。
柳师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辨认方位,然后走到院子西北角,指着一处长满野草的地方。
“在这里。”
萧铁牛带人挖开,泥土是松的,明显翻过。
挖下去三尺左右,铁锹碰到硬物,是一块厚木板,他掀开木板,露出一个地窖口。
柳师萱率先下了地窖。
林奕也跟下去。
地窖不大,一丈见方,但码得整整齐齐,几十只木箱靠墙摞着,箱与箱之间塞了干草防潮。
柳师萱打开最上面一只箱子,里面铺着油纸,油纸里是一层石灰,石灰里埋着陶罐。
她捧出一只陶罐,打开封口,倒出几粒党参药材。
根条粗壮,色泽黄白,断面有菊花纹。
林奕不懂药材,但看得出这是好东西。
柳师萱又打开几只箱子,当归、黄芪、茯苓、甘草,全是上等货。
她蹲在地窖里,手抚过那些木箱,沉默了很久。
周伯站在地窖口,老泪纵横,用袖子擦了好几次。
林奕让萧铁牛把药材全部搬出来,装了整整三辆骡车,骡车并没有骡子,护卫队成员人力拉推着行进。
回程的路上,柳师萱走在林奕旁边,走出很远,她忽然开口。
“我爹说药材是救人的东西,救的人越多积的德越厚,他攒了一辈子,救过很多人,但没人救他。”
林奕没有接话,这怎么说呢,好人不长命,坏人活百年?
过了一会儿,柳师萱又说道:“这些药材,你打算怎么用?”
“你说。”林奕反问道。
“防疫。”柳师萱提醒道:“流民聚集,最容易发瘟,我爹每年春夏之交都会配一种防疫汤,甘草、贯众、板蓝根、金银花几味药按比例煎煮,方子我背得下来,这几味药,我爹的库存里都有。”
“回去就支锅,从明天开始,每人一碗。”
柳师萱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药材运回郓城那天,林奕让人在城门洞旁边支了一口新锅。
柳师萱亲手配药,周伯在一旁帮着烧火,药汤熬出来是深褐色的,有一股清苦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