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许砚之不问他粮食从哪里来一样,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有秘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要选择站在哪一边。
宋云起选择留下来。
林奕很欢迎,让人把王氏庄子隔壁的一间空屋收拾出来给他住。
屋子不大,四面墙倒也完整,只是屋顶有一个窟窿,用芦席遮了,勉强能挡些风雨。
简单拾掇了一会,宋云起把竹箱放在墙角,铺开笔墨,开始着手书写郓城的一些安民策要,越写越来劲,文思泉涌,兴致勃勃,不知不觉间,他竟写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清晨,许砚之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毛笔还握在手里,墨迹已经干了。
不由诧异起来,他的目光扫视下,看见桌上摊着十几张纸,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许砚之随手拿起一张,读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叫醒宋云起,收拾起那些纸张,转身去找林奕。
“主公……”
他把十几张纸放在林奕面前,欣喜地说道:“我们捡到宝了。”
林奕拿起纸,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最后一张,他放下纸,沉默了起来。
“去请宋先生起来。”
他安排说道:“从今天起,郓城的事,先问过他,再来问我。”
许砚之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一丝异样心绪。
“主公,这……”
“我不是在客气。”
林奕打断他的话,看着他,问道:“这些条陈,你写得出来吗?我写得出来吗?”
许砚之低下头,不得不承认,说道:“我写不出来。”
“我也写不出来,那就让写得出来的人来写,来指点我们的施策。”
林奕说完,起身走出屋子。
天已经大亮了。
城墙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流民在修缮垛口和损坏之处。
粥锅的方向飘来炊烟,领粥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萧铁牛带着几个新挑出来的青壮在城门洞里巡视,腰间还是那把锈刀,但走路带风,样子已经有点像个头领了。
林奕在城里主要干道巡视了一番,才走上城楼,站在那面旗下,看着城外。
北方的官道上,人流还在涌动。
他忽然想起宋云起昨天说的话,契丹的粮道,要从这边经过。
粮道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现代敲过键盘,写过PPT,在深夜的便利店里拿过加热的便当。
现在它们沾满了五代的泥土,指缝里嵌着粟米的碎屑。
这双手,能不能掐住一条粮道?
他能把握住这个充满挑战的机遇吗?
没有人知道,但他清楚,昨天有人帮他算出来了。
那个人昨晚睡在隔壁的屋子里,枕着一只破竹箱,梦里大概还在画地图吧。
郓城的城头上,写着收容流民的白布在风里猎猎作响,正向远处发出悠长的呼唤,来啊,过来这里啊。
城外新的流民或落单,或三三两两,或连绵成队的抵达。
等候盘查。
城里,一个从饿殍堆里爬出来的仆役,带着一个落第书生,一个县学教谕以及一个猎户少年,接待着这些流民的到来,他们在努力试图,将这一座死城一点一点地盘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