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里谁管事?

第三日,流入一百二十人。

许砚之的登记册越来越厚,县仓里的麻袋越堆越高。

城墙上的豁口一处一处被补上,废墟里的木料一堆一堆被归拢。

没有人问粮食从哪里来。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有粥喝就够了。

至于粥从哪儿来的,没有人关心。

也许有人心里嘀咕过,但他们很快选择了闭嘴,因为闭嘴有粥喝,张嘴追问,万一粥没了呢?

只有许砚之,在每个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了,会独自走到县仓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越堆越多的麻袋。

他从不进去,也不记账,关于粮食的账,林奕让他记,他只写收入和支出,从来不写来源。

他不想知道来源。

……

第五天,郓城下雨了。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冷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时还没有停的意思。

城门洞里的大锅被雨淋得直冒白汽,火苗挣扎了几下,险些熄灭。

林奕让人把锅搬进了城门内侧的一间空屋里,那是原来守城兵卒的值房,屋顶还算完整,勉强能遮雨。

流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老妪说得没错,契丹这次南下,规模比往年都大。

北边的村子被一扫而空,逃出来的人沿着官道往南涌,像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

他们从河北进入山东,从郓州的北境涌入,郓城正处在流民潮的必经之路上。

第五天涌入的流民里,有一个黑瘦少年。

他背着一个白发老妇,从雨中走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

老妇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少年走进城门洞,把老妇轻轻放在墙根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粥锅,扫过排队领粥的流民,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的林奕身上。

那目光像一头护食的野兽。

“这里给粥吃?”

少年开口,声音干涩,但底气还在。

林奕点点头,目光打量着对方。

少年走过去,从许砚之手里接过一碗粥,没有喝,转身走回老妇身边,蹲下身,把粥碗凑到她嘴边。

老妇的嘴唇动了动,粥从嘴角溢出来。

少年用手指把溢出来的粥刮回去,又喂,如此喂了小半碗,老妇终于睁开了眼。

少年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把剩下的粥三口两口灌进自己嘴里,然后站起来,重新走到林奕面前。

“这里谁管事?”

“我。”林奕说道。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评估,似乎在评估这个人值不值得他留下来。

“我娘需要地方躺着。”

“城里有空屋子,自己找。”

“我留下来,需要干什么?”

“修城墙,搬砖,砍柴,能干动什么就干什么。”

少年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林奕挑了挑眉,叫住他:“叫什么名字?”

“萧铁牛。”

“河北人?”

“沧州。”少年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契丹人杀了我爹,我背着我娘跑了七天。”

林奕看着他,这个黑瘦少年大概十五六岁,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干活或握弓之类的东西磨出来的。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林奕很熟悉,那是在乱世里失去一切之后,没有被压垮,反而被磨得更硬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