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其中一个影子动了动。
那是一张老妇人的脸,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手掌朝上,没有说话,双目无神。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林奕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昨天给那些流民饼干时没摸到身上藏在贴身怀里的这一块饼干。
他把饼放在那只手上。
老妇人的手指合拢,握住饼,却没有往嘴里送。
她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林奕蹲下身,掰下一小块饼,塞进她嘴里。
她含住,慢慢地,嘴唇开始蠕动。
林奕又掰了一点。
喂了小半块饼,老妇人终于有了点力气,自己拿着剩下的饼,一口一口啃起来。
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林奕,眼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只濒死的动物,发现有人没有从它身边踩过去。
“城里……还有多少人?”林奕忍不住问道。
老妇人伸出一只手,先是张开五指,又翻了一下。
十来个?
不,她的意思是,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还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剩二百来个,都是走不动的。”
林奕猛地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城门阴影里,瘦得像一根竹竿挑着件破衣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但跟别人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睛还能聚焦,还能打量人。
他腰间挂着一只布袋,布袋里露出一卷纸的边缘。
他注意到林奕的目光,连忙把纸卷往里塞了塞。
“你是谁?来郓城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但还算沉稳。
林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淡淡道:“林奕,奉主家之命,前来收租。”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响,惊起了城楼废墟里的一只乌鸦。
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起来,弯着腰,一手扶着墙,咳得撕心裂肺。
“收租?”
过了一会,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接连反问道:“这里活人都快死绝了,你还来收租?你主家是哪个?他不知道郓城被契丹屠了两遍吗?”
“王氏,须城王氏。”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林奕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了,从看笑话变成了审视。
“须城王氏,三年前是派人来过一次,看了半天,走了,再没来过,你是第二个。”
他又看了林奕一眼,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林奕还站在原地,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收租吗?我带你去看看,你主家的庄子还剩什么。”
林奕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穿过城门洞,眼前是一条主街。
说是街,其实就是两排倒塌的房屋中间夹着的一条土路。
路面上长满了草,草丛里倒着烧焦的房梁,砸碎的瓦罐,锈迹斑斑的铁器。
两旁的房屋大半塌了,没塌的那些也烧得只剩四面墙,屋顶全没了,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梁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