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五分钟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一场风暴,正在这璀璨的夜色下,悄然凝聚。

倒计时:05:20:11

洪英乔的出租屋。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场景回溯”技能的倒计时界面。

00:04:59

00:04:58

00:04:57

技能已经启动,回溯地点设定在“云境”顶层餐厅,回溯时间点是昨晚她离开后,电梯门合拢前的最后三秒。

她需要再看一眼,郑富强当时的口型,和徐在宇最后的眼神。

但她没有立刻进入回溯。

她在等。

等另一条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阿杰的加密信息:

“你要的东西。周正明助理的私人号码,通话记录已清除,无法恢复。但他今天下午四点,用公司座机,拨打过一个境外虚拟号码,通话时长1分17秒。号码注册地:开曼群岛,持有人信息空白。已尝试反向追踪,信号经过三次跳转,最终消失在公海区域。另外,林振业那边,有动静。他秘书半小时前,联系了三家财经媒体的主编,内容不详,但时间点都约在明早十点半——董事会结束半小时后。”

洪英乔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

开曼群岛的虚拟号码。

公海消失的信号。

郑富强,你比我想的,手伸得更长。

她关掉信息,看向电脑屏幕。

回溯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她深呼吸,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三。

二。

一。

场景载入——

耳边瞬间充斥餐厅轻柔的背景音乐,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模糊的谈笑。

她睁开“眼睛”。

视角是她昨晚离开时的位置,面朝电梯,背对餐厅。

她缓缓“转身”。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徐在宇站在电梯门外两三步的地方,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合拢的电梯门缝,像要透过金属看见里面的她。

林素妍站在他侧后方,一只手轻轻拉着他手臂,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但眼神……

洪英乔的“视线”聚焦在林素妍的眼睛上。

那里面,没有担忧。

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释然、警惕,和一丝极淡怜悯的东西。

她移动“视线”,看向更远处的卡座。

郑富强已经站起身,正朝她的方向,缓慢地,无声地,鼓掌。

一下。

两下。

然后,他停下,嘴唇动了动,比了一个口型。

昨晚光线太暗,距离太远,她没看清。

但现在,在回溯的、被放慢的时空里,她看清了。

那不是“漂亮”。

是——

“可惜。”

郑富强在说: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出戏太短?

可惜她这个演员,即将退场?

还是可惜……别的什么?

洪英乔来不及细想,因为徐在宇在这时,忽然动了。

他猛地甩开林素妍的手,转身,大步朝郑富强的方向走去。

林素妍惊呼一声,想追,却被徐在宇周身那股骇人的戾气慑住,僵在原地。

郑富强看着徐在宇走近,脸上笑意不变,甚至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两人在卡座边缘停下,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倒映的、冰冷的敌意。

徐在宇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低,被音乐盖过,但洪英乔从他的口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离她……远点……”

郑富强笑了,回了一句。

口型很清楚:

“徐少,游戏才刚刚开始。明天见。”

说完,他侧身,绕过徐在宇,朝电梯走去。

经过洪英乔“站立”的位置时,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朝她这边偏了偏,但很快移开,像只是随意一瞥。

然后,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消失。

徐在宇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回溯时间到。

场景抽离——

洪英乔猛地睁开眼,回到昏暗的出租屋。

耳边还残留着餐厅的音乐,和徐在宇那句压抑的“……离她远点……”。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她摘下耳机,手指冰凉。

郑富强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徐在宇那句“离她远点”……是在保护她?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下意识地,想把她隔离开危险之外?

她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不能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强迫自己冷静,打开文档,开始整理今晚得到的所有信息。

郑富强的后手(开曼群岛的联系、对洪家的威胁)、林振业的算计(媒体爆料、控盘联姻)、周正明的立场(暂不明确,但有底线)、徐在宇的状态(濒临失控,但仍有保护她的本能)……

一条条,一桩桩,在文档里列成清晰的条目。

然后,她开始写明天的“剧本”。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每一个人的反应,她都需要预演,准备应对方案。

这是一场,只有2.7%胜率的豪赌。

但她必须赢。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脆而规律,像倒计时的秒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又渐渐亮起来。

一夜未眠。

倒计时:00:30:00

文档写完了。

整整十七页,详细到每一分钟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看向谁。

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保存,加密,备份到云端,然后清空本地记录。

起身,走到窗边。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给城市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边。

新的一天,来了。

她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乌青、面色憔悴,但眼神亮得惊人的自己。

像个战士。

也像个,赴死的赌徒。

她换上那套黑色西装套裙——最正式,也最像“赴死”的装扮。

化上淡妆,遮住疲惫,涂上口红,提亮气色。

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别在内袋,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U盘(另一份备份)、证件、和那部备用机。

一切就绪。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拧开,走出去,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楼道里很静,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她挺直的背影。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出清晰的回响。

下楼,出门,走向地铁站。

走向徐氏大厦。

走向那场,注定要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董事会。

晨风吹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破晓的气息。

洪英乔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

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亮得刺眼,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也像一座,等待勇者挑战的,钢铁城堡。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光,迈开脚步。

倒计时:00:00:00

时间到。

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