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五分钟

他在躲他。

徐在宇松开手机,双手撑在桌沿,肩膀微微发抖。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洪英乔的绝情,柏林的调职,林振业的干预,周正明的异常,还有……郑富强那张在餐厅里,隔着玻璃,朝他举杯微笑的脸。

所有这些事,像一堆散落的珠子。

他总觉得,应该有一根线,能把它们串起来。

但那根线,他找不到。

“徐总,”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明天的董事会,您准备的材料……”

“照常准备。”徐在宇打断他,直起身,眼神重新冷下来,“另外,帮我约林董。今天下午,我要见他。”

“林董的秘书说,林董今天行程已满,不见客。”

“那就告诉他,”徐在宇一字一顿,“如果不见,明天董事会,城东项目的增资议案,我不会签字。”

助理脸色一白:“徐总,这……”

“照我说的做。”

助理匆匆离开。

徐在宇重新走回窗边,看着楼下渺小如蚁的人群车流。

这座城市依旧繁华,依旧忙碌,没人知道,这栋大厦的顶层,正在酝酿一场怎样的风暴。

他想起洪英乔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么平静,那么决绝,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他就是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东西。

英乔,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他闭上眼睛,按住抽痛的太阳穴。

不能乱。

现在,一步都不能错。

倒计时:11:40:05

林家别墅,书房。

林振业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洪英乔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动向:见了谁,去了哪,买了什么,甚至包括她在便利店买烟、在车库见郑富强的监控截图。

“这丫头,倒是不简单。”他冷哼一声,将报告扔在桌上,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儿,“素妍,你怎么看?”

林素妍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父亲,我觉得……她不像在演戏。”

“哦?”

“如果是演戏,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林素妍轻声说,“切断所有联系,申请调职,当众祝我们幸福……她把自己逼到绝路,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这不像以退为进,像……真的诀别。”

林振业盯着女儿:“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林素妍摇头,抬起眼,眼神很静,“是觉得可惜。她是个聪明人,如果能为我们所用……”

“为我们所用?”林振业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素妍,你记住,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棋手,和棋子。洪英乔,是颗好棋子,但也只是棋子。郑富强想用她将我们的军,那我们,就让她这颗棋子,发挥更大的价值。”

“父亲的意思是?”

“明天的董事会,徐在宇会很难看。”林振业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到时候,你站出来,以未婚妻的身份,表态支持他,相信他,愿意和他共同承担。徐家会记你这份情,徐在宇,也会。”

林素妍指尖微微蜷缩:“可是父亲,如果那些证据是真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林振业放下茶杯,眼神锐利,“重要的是,在所有人都不信他的时候,你信他。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让人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另外,我已经让人,在董事会开始前,把‘徐在宇为旧情人挪用资金’的消息,散给几家相熟的媒体。等董事会结束,消息发酵,徐在宇的名声就臭了。到时候,他除了你,没有别的选择。”

林素妍的脸色更白了。

“父亲,这是不是……太过了?”

“过?”林振业看着她,眼神深沉,“素妍,你要嫁的,不是徐在宇这个人,是徐家未来家主的位置。现在不把他按下去,等他羽翼丰满,你就控制不住他了。感情要用,但不能全靠感情。恩威并施,才是长久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女儿。

“郑富强想搅黄这门亲事,我偏要让它成。不但要成,还要让徐在宇,从此以后,在我林家面前,抬不起头。”

林素妍坐在那里,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想起洪英乔在餐厅里,祝她和徐在宇“白头偕老”时的眼神。

那么平静,那么空洞,像两口枯井。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忽然有点害怕。

怕自己将来某一天,也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倒计时:08:15:33

郑氏资本,顶层公寓。

郑富强穿着睡袍,站在全景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窗外是璀璨的江景,游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道破碎的光带。

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条加密信息:

“林振业已放出消息,媒体明早会爆。徐在宇下午求见,被拒。周正明今日行踪异常,见了洪英乔,时长五分钟。内容不详。”

郑富强笑了笑,将信息删除。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甚至,比他想的,还要顺利。

林振业那个老狐狸,果然忍不住要下场控盘。

徐在宇走投无路,只会更依赖林素妍,这桩婚事,看似更稳,实则裂缝已生。

周正明见洪英乔……有点意思。

那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还在挣扎。

他喜欢看人挣扎。

像看网里的鱼,扑腾得越厉害,最后收网时,就越有成就感。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东西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郑总。明早九点,会准时送到洪英乔父母手里。”

“嗯。”郑富强抿了口酒,“做干净点,别留痕迹。”

“明白。”

挂了电话,他走到酒柜旁,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摇晃,映出他镜片后,那双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睛。

十二年了。

父亲,你看着。

当年徐家给我们的,我会一样一样,讨回来。

他想起昨天在马场,林振业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郑贤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徐林两家联姻在即,你现在插一手,不太厚道。”

“厚道?”他当时笑了,“林叔叔,商场上讲厚道,是不是有点天真了?我只要城东那块地,您帮我一把,以后林家的项目,郑氏优先合作。双赢,不好吗?”

林振业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沉着脸走了。

老狐狸,想等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可惜,这局棋里,没有渔翁的位置。

只有猎手,和猎物。

郑富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滑过喉咙,烧起一团火。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抱着年幼的他,站在郑氏老办公楼前,笑容灿烂。

背后是“郑氏实业”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个月后,那栋楼,就姓徐了。

父亲从楼顶跳下去时,他还在电话里安慰:“爸,没事,考试我考得很好,奖学金够用,您别担心。”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富强,好好活。”

然后,就是忙音,和第二天,报纸上的社会新闻版面。

郑富强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父亲的脸。

爸,我会好好活。

也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收起照片,关掉灯,走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