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拼命压着嗓子,不想让别人听见。
但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老鼠吱吱叫的夜里,那声音就像针一样扎进了林生的耳朵里。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煤炉子的烟熏气。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的褥子薄得像一层纸,硌得他骨头疼。
这是哪儿?
林生的大脑一片混沌。
他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医院的病床上,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护士冲进来的时候,他的手从床沿上滑了下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应该是死了。
可是现在,他分明还活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帘洒进来,照在对面斑驳的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挂历,上面印着几个大字——1988年。
林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1988年?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到的不是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而是一双年轻的、布满老茧的手。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呜……”
隔壁房间又传来压抑的哭声,夹杂着孩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林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是苏皖的声音。
是他妻子的声音。
是他上一世逼走、气跑、辜负了一辈子的女人的声音。
他几乎是滚下床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房间里没有灯,月光照在一个瘦削的女人身上。
她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低着头掉眼泪。
听见门响,她慌忙抬起袖子擦脸,转过头来。
那张脸,林生死都不会忘记。
苏皖。
二十三岁的苏皖。
还没有被生活折磨得枯黄干瘦的苏皖。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看见林生站在门口,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害怕。
“我……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念念发烧了,我给她喂了药,一会儿就好了,你回去睡吧。”
林生站在门口,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念念。
他的女儿。
他上一世五岁之后就不肯再叫“爸爸”的女儿。
他上一世十五岁那年割腕自杀的女儿。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念念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皖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生会问。
以前的林生,听到念念哭只会吼一句“吵死了”,然后把门摔得震天响。
“发烧,三十九度。”苏皖低下头,不敢看他,“我已经给她吃了退烧药,没事的。”
林生走过去,蹲在床边。
念念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烫得吓人。
“吃了什么药?”他问。
苏皖的声音更轻了:“安乃近。”
林生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安乃近。
上一世,念念就是因为小时候反复发烧、反复吃安乃近,把身体搞坏了。
后来她得了肾炎,再后来……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吃这个。”他说,“这个药伤肾。”
苏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疑惑:“可是……卫生所的大夫说能吃。”
“大夫说的不对。”林生站起来,“我去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