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做菜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

两人在这充满焦糊味的空气中对视。

她头发有些乱,一缕发丝粘在脸颊上。白皙的右脸上,蹭了一道不知道是生抽还是草木灰的黑印子。

看见是陆渊,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她看了一眼锅里那堆无法挽救的焦炭,又飞快地摁灭了手机屏幕。

“哐当”一声,她把锅铲扔在案板上。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灾难现场。

“同城新闻推送了。”她在抽油烟机的噪音下提高声音,“城郊高速连环追尾,市一院收了第一批重伤员。”

她没问“你累不累”。

“看你从早上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回,我想你肯定没顾上吃饭。”

她看了锅里一眼,又看回陆渊。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拿出在法庭上辩论的气势。

“这短视频菜谱的定量表述太不严谨了。‘适量’、‘少许’、‘大火’,这些词在物理操作上根本没有统一标准。我是按他说的倒了小半碗酱油,然后...”

陆渊靠在开裂的木门框上。

听着她一本正经地用法理逻辑掩饰翻车的窘迫。

他这一整天,经历了车祸、满地的血水、停跳的心脏和周德明的敲打。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但看着她脸颊上那道滑稽的黑印子,听着她强词夺理的辩解。

他忽然抵着门框,极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客套的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芸愣住了。她很少见陆渊这么笑。

“你笑什么?”她瞪了他一眼。

“没笑什么。”

陆渊走进这间转个身都会碰到彼此的狭小厨房。

他越过她,伸手关掉煤气灶的火。又顺手拔掉了那台吵闹的旧抽油烟机插头。

轰鸣声消失。世界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

“主要是,第一步你就错了。”陆渊看着她,“那不是排骨。你买的是带皮的五花肉。”

沈芸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回头看了看垃圾桶里那个还没扔的生鲜包装盒。上面确实贴着“精选去骨五花肉”。

“我跟卖肉的老板说要炖的...”她的声音罕见地有些结巴,“而且视频里的排骨看着也方方正正的...”

陆渊没再接话。

他抬起手。

拇指指腹贴上她的脸颊,轻轻蹭掉了那道黑色的油印子。

沈芸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秒。她没有躲。

围裙上刺鼻的油烟味和她身上淡淡的高级香水味混在一起。很奇异的融合。

“这块肉算是壮烈牺牲了。”沈芸看着黑乎乎的铁锅,叹了口气。

“嗯,碳化得很彻底。”

陆渊顺势绕到她身后。摸到那根打着死结的围裙带子。

“你把它系成了外科打结法。”陆渊一边解一边说,“很难拆。”

“我那是怕衣服粘到油。”

绳结松开。陆渊将那件带着大豆油广告的旧围裙从她身上抽走,挂在墙上的铁钩上。

他端起那盘表面发黑的五花肉,转身走向水槽。全部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锅。

“你去我房间。桌子上有热水。左边抽屉里有消毒湿巾擦一下脸。”

陆渊在哗哗的水流声中说。

“我来煮面。你想吃什么面?”

“清淡点的就行。”沈芸没有走。她靠在陆渊刚才靠过的门框上,看着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在水槽前熟练刷锅的背影。

“你平时下班,也是这么随便对付一口?”

“不饿就不吃。”陆渊拿过抹布擦干锅底,“饿了也是挂面加个蛋。”

“我刚才进你房间放包,看到桌上那本厚厚的历年真题了。”沈芸看着他挺直的脊背,“书脚都翻卷边了,上面还有半个咖啡印子。”

陆渊往锅里接水,打火。

“下下周三。全省主治联考实操面试。”

“压力很大?”沈芸问。

“还行。”陆渊看着燃气灶升起的蓝色火苗。

压力绝不止是“还行”。这是一场要在全省顶尖专家面前、在没有红光和灰字系统提示的情况下,全凭硬核循证逻辑杀出一条血路的修罗场。

但他习惯把重量压在自己胃里。

沈芸比谁都清楚考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滞重感。

“法考前两个月,我每天也是靠挂面和美式咖啡续命的。”

沈芸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把水烧开。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但认真的调侃。

“沈律师当时背法条背得快吐了,现在轮到陆医生去背医学指南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

“你要是考不过,以后就只能在这间破厨房里,一辈子给我煮底料不怎么精准的挂面了。”

陆渊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挂面,又从冰箱里摸出两个本打算明早当早饭的鸡蛋,磕碎了打在碗里。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门框上笑意盈盈的沈芸。

“考得过。”

他把搅匀的蛋液顺着沸腾的锅缘倒下去,金黄色的蛋花在白色的面汤里翻滚。他拿起勺子熟练地搅了一下。

“考得过,也给你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