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做菜

没有任何仪器的辅助。完全凭借刚才极度精准的触诊记忆。在男人跟骨压痛点的侧面,他找准了一个极其刁钻但避开了主要神经和血管的角度。

针尖稳稳刺入。

推药。拔针。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半个小时的留观等待期过去。

男人试探着将那只脚踩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他的眼睛因为不可思议瞬间睁大。

那种让他几乎要在床上打滚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极其微弱的酸胀感。

“神了……大夫,这真的是神了!”男人甚至忍不住在原地走了两步,没有再拄那根木棍。他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去交费吧。记住我说的话,忌重。”

陆渊把病历本递过去,转身去洗手。

站在处置室外面清理托盘的小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陆渊洗手的背影,撇了撇嘴。

网上那些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能一眼看穿绝症甚至起死回生的“网络神医”言论。在小周看来,都不如刚才这个蹲在一双散发着汗臭味的劳保鞋前、用一针精准封闭让一个建筑工人能够正常走路的陆医生,来得更加真实。

...

下午四点。

陆渊回到护士站。

一本厚书砸在电脑键盘前。很重。

这书是《历年全省主治医师实操考核真题汇编》。书皮卷边了,还沾着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咖啡印,是上午那场车祸大抢救前林琛仓促间放杯子碰到的痕迹。

周德明站在桌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下下周的周三。全省主治联考的实操面试。地点定在了咱们市医科大的实训基地。”

周德明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笔试的底子厚,在吴平手里也练出了好刀法。但别高兴得太早。”

老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药盒,倒出几粒降压片。没倒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我看了今年的主考官名单。上面有省人民医院血管外科的那个老顽固,赵铁山。”

陆渊合上电脑盖,抬起头。

赵铁山。省内医学界出了名的“刺头”专家。专门喜欢在考核里用最刁钻、最不符合教科书常规的疑难杂症去考打年轻医生。听说去年在他的主考场,有三个年轻主治,被提问当场卡壳,直接泪洒考场。

“这老头不仅看重手上的操作稳定性。更要命的是,他对临床诊断的逻辑推导有着近乎变态的执念。”

周德明看着陆渊,一字一句地敲打:

“你在我这里的确救了几次别人发现不了的死局。但这都是在急诊这个‘先救命后顾理’的特定环境里。但在那个考场上,你那些所谓的‘直觉’,如果不能用极其严密的循证医学数据和病理逻辑支撑起来……”

老主任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可不会管你平时在自己医院多受待见。他绝对会当着全省专家的面,在操作台上一个个抛出病例陷阱,让你一句话都答不出来,直接当场扣光你的核心分数。”

那是一个不会容忍任何“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方。也是检验陆渊能否在脱离系统辅助下,真正蜕变为一名合格独立高年资医生的修罗场。

陆渊默默地将那本沧桑的真题册拿了过来,放在了手边。

“我知道了,主任。”

...

傍晚六点。

下班的广播曲在市一院的门诊大楼里按时响起。

陆渊推开更衣室的门。脱下白大褂,下摆沾着上午车祸抢救时溅上的暗红色血迹。

他把它扔进消毒浸泡桶。换上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走出急诊大楼。

初冬的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

连轴转了十个多小时。除了中午扒了两口冷掉的盒饭,胃里一直空着。现在连饿的感觉都过了,只剩下一阵阵泛酸的空虚。

他不想去食堂。他只想回宿舍,在硬板床上把有些发僵的后背躺平。

职工宿舍在医院后面。六层的老筒子楼。

走廊很长,水泥地。每层楼的最末端,有一个公用厨房。

陆渊上了三楼。

走到走廊一半,他停住了脚步。

空气里有一股很刺鼻的焦糊味。

公共厨房的灯亮着。一台老式抽油烟机正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但这显然压不住锅里传来的“劈里啪啦”的爆响。

陆渊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厨房的木门半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沈芸。

她套着一件发黄的公用围裙,上面印着“金龙鱼调和油”五个大字,胸口还有两块洗不掉的陈年油斑。

围裙里面,是一套米色的针织长裙。

她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拿着把生锈的铁锅铲。手机里正播放着某个做菜短视频,一个男声声嘶力竭地喊:“大火收汁!放入灵魂料汁!”

锅里冒着黑烟。里面的肉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彻底碳化了。

沈芸咬着下唇,死死盯着那口铁锅。锅底的酱油大概是糊了,正在疯狂地往外迸溅黑色的油星。她拿着锅铲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根本不敢往锅里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