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妹妹

"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没事。"

"然后呢?"

"然后就挂了。"

安静了几秒。

"老哥,你是不是...一直在怪他?"

陆渊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

"妈的事。"陆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如果当时他果断一点,直接去县医院,妈就不会..."

"睡觉。"陆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陆瑶没有再说。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和远处马路上隐隐的车声。

她以为陆渊睡着了。

但然后她听到了一句话。很轻。

"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去县医院。"

不是问句。没有问号。

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心里问了十五年的话,第一次出了声。

陆瑶在黑暗里,眼睛一下子湿了。

她张了张嘴。有些话在她嗓子眼儿里堵着,堵了一年多了。去年过年回家,爸喝了酒,跟她说了一些话。她一直没跟哥哥提过。

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老哥..."

"睡了。"

这次是真的不说了。

...

第二天中午,三个人约在一家面馆见面。

地方是陆瑶选的。她翻了半个小时的点评app,最后选了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馆子,叫"胖嫂小面"。点评上4.8分,评论区全是"量大""味正""老板娘凶但面好吃"。

陆瑶昨晚加了沈芸的微信,两个人聊了半小时,从约饭地点聊到星座,最后陆瑶发了一条"沈芸姐你真好聊,比我老哥强一万倍"。沈芸回了一个笑脸。

胖嫂小面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面,门面小得不像话,门口支了三张折叠桌,桌面是不锈钢的,被擦得发亮。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但价格很实在。

豌杂面八块,牛肉面十二,肥肠面十块,加蛋一块,加臊子两块。

沈芸先到了。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看到陆渊和陆瑶进来,她站起来。

"你好,陆瑶是吧?"

陆瑶打量了她两秒。

"沈芸姐!"她笑了,凑到陆渊耳边,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老哥,可以啊,超出预期。"

陆渊假装没听到。

三个人坐下来。陆瑶拿起菜单研究了半天,眼睛放光。

"豌杂面是招牌对不对?我要一个豌杂面,加蛋加臊子。沈芸姐你吃什么?"

"我也要豌杂面。"

"老哥你呢?"

"随便。"

"你每次都说随便。"陆瑶翻了个白眼,转头看沈芸,"沈芸姐,他在你面前也这样?"

沈芸看了陆渊一眼,没说话,直接转头对老板娘喊了一声:"老板,三碗豌杂面,都加蛋,一碗不要葱,一碗多放辣。"

陆瑶眨了眨眼。

"不要葱的是谁的?"

"你哥的。他不吃葱。"

陆瑶慢慢转过头看着陆渊。陆渊低头在翻手机,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她没有说什么,但脑子里记下了一笔。

面上来了。三碗豌杂面,碗很大,料很足。豌豆煮得烂烂的,杂酱铺了厚厚一层,红油辣椒从面条缝隙里渗出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瑶先挑了一筷子面,吹都没吹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

"好吃!这个豌豆绝了...老哥你快吃。"

陆渊端起碗,用筷子把面拌了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往沈芸碗里滴了几滴,放回去,再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

整个过程大概两秒钟。

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但陆瑶看到了。

她低下头,吸了一口面,用头发挡住自己的表情。

...

"沈芸姐你做律师忙不忙?"陆瑶嘴里塞着面条问。

"看案子。忙的时候恨不得住在办公室,闲的时候也有。"

"什么类型的?"

"婚姻家事。离婚、抚养权、家暴这些。"

"那你见了这么多离婚的,有没有觉得...对婚姻这个东西失望?"

沈芸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见得多了反而更清楚什么样的关系是好的。坏的看多了,好的就格外珍贵。"

"什么样的算好的?"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不得不在一起,是因为在一起比不在一起好。不需要做多少事,不需要说多少话。就是...在。"

陆渊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陆瑶托着腮帮子看着沈芸,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芸姐你说话好好听。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理性浪漫型...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但听起来比情话还好听。"

沈芸笑了:"这是你给我贴的标签?"

"职业病。"陆瑶耸耸肩,"我看谁都想给人写个人物小传。"

"那你给你哥写过吗?"

"写过。四个字...闷葫芦精。"

"......"陆渊放下了筷子。

沈芸笑得肩膀直抖。

陆瑶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沈芸笑的样子。又偷偷转了个角度拍了一张陆渊。陆渊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陆瑶看出来了。

她哥看沈芸笑的时候,那个弧度就会出现。

...

吃完面,陆渊去柜台结账。三碗面加蛋加臊子,三十九块。

陆瑶趁这个空当,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沈芸。

沈芸正在用纸巾擦嘴,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她看了一眼走到柜台的陆渊,目光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一秒。

陆瑶在心里记了一笔。

一个人看另一个人,如果目光停留不到半秒,是礼貌。如果超过两秒,是刻意。

一秒,是最危险的。

因为一秒说明她想看,但她在控制自己不要看太久。

陆渊结完账走回来,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陆渊走在最外面,沈芸走中间,陆瑶走最里面。

陆瑶一边走一边假装看手机,余光里观察着旁边两个人。

步调很一致。

但肩膀之间始终隔着几厘米。不远。也不近。不像情侣那样自然地碰来碰去,也不像陌生人那样刻意保持距离。

像是两个人都知道那几厘米在那里。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不越过去。也不拉开。

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一下子铺过来。陆瑶在巷口站定,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巷子的照片。

镜头里,巷子尽头是两个并排走着的人影。

她按下快门。

然后小跑上去,一手挽住陆渊的胳膊,一手挽住沈芸的胳膊。

"走走走,吃饱了带我去逛逛你们这条街!"

"你别拽我..."

"闭嘴老哥,被妹妹挽一下胳膊会死吗?沈芸姐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他就是不太习惯。"沈芸笑着说。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老城区的巷子。阳光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

下午沈芸回律所上班了。

陆瑶在宿舍待着,靠在床头,打开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叫"人间观察"的文件夹。

这是她给自己的训练...每遇到一个印象深刻的人,用最短的话抓住这个人的本质。她写过几十个了。

她给沈芸写了一条:

沈芸,28岁,律师。说话像手术刀,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但刀口上裹着棉花。知道老哥不吃葱。给老哥碗里倒醋的时候老哥自己都没反应,她也没反应。两个人自然到不像是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