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说完,便维持着拱手的姿势,不敢再抬头了。
方才那一番话,他已是把自己能想到的法子都掏了出来。
可他心里也明白,仍不够。
王一言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着茶盏边缘,茶已不烫了,余温一点点散尽。
过了片刻,他淡淡道:
“先稳民,再断财路,后清吏治。”
“这三步,顺序不错。但‘谁来做’,‘怎么做’?”
沈知白正要应声,却听王一言继续道:
“灾时最怕的,不是没有法子,而是法子太多,最后反倒什么也做不成。”
他目光扫过亭外那片银白云海。
“你说要分区安置,设防看管。那分谁去看?州县衙役,还是乡兵团练?”
“要先查账目,查粮源,查出货之路。可账册若已被动过,胥吏早已串成一气,你又要从哪里起手?”
“要开仓示民。可仓门一开,粮就少一分。若开得慢,民心先乱。若开得早,仓中又撑不了几日。你要怎么拿捏这个时辰?”
他每问一句,沈知白额上的汗便更细密一层。
这些问题,比方才那一番更难。
沈知白嘴唇动了动,竟一时答不上来。
阿钰站在一旁,起初只顾着看那片冬意初成的云海,听到后来,也慢慢回过神来。
她虽不懂官场政务,却也察觉到,沈知白此刻应得极难。
她看向王一言,眼底有些疑惑,却没出声打扰。
终于,沈知白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回王爷,若由草民来定,灾时分工,不可尽托于一人。州县衙役不足,便须临时抽调乡约、里正、团练中可用之人,但团练只可守仓、守道,不可尽握民命。若豪强有兵,便要拆其势,分其权,不使一人一族独掌一地之力。”
他说到这里,语速明显慢了下来,显然是在边想边答。
“至于账册若坏,便不能只查账册。可先查米行、脚行、车队、渡口,从粮的流向起手,顺藤摸瓜,再反查仓廪出入。若粮已转手出境,便封关卡、堵要道,令其无路可走。”
“若胥吏串通,便先寻不在局中的人。要查一个县,不一定从县衙里查起,亦可从灾民口中问,从运粮车夫口中问,从守仓老卒口中问。层层对照,总能找出破绽。”
王一言听着,轻轻抬了抬眼。
沈知白见状,心中微紧,却还是咬牙接下去:
“至于开仓之时……草民以为,不在于开得早晚,而在于让人看见官府有心、有法、有分寸。可先开一处,示之以诚;再按灾情,分日、分户、分老弱先后。如此既不致一哄而散,也不至于藏粮不发,反令民疑。”
他说完之后,胸口起伏得厉害。
亭中又静了下来。
王一言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不错。”
沈知白心头猛地一松,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感觉。
可还没等他完全放下,王一言又补了一句:
“不过,仍旧只是开了个头。”
沈知白:“……”
他只觉后背那点刚刚松下来的劲,又被这句话生生压了回去。
王一言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亭外众人。
“地方治理,从来不是把几句道理排成一列,再照着念一遍就能成事。灾来了,要有人手。粮少了,要有人筹。民乱了,要有人压。吏坏了,要有人替。若想一地不崩,便要先明白,哪些事能立刻做,哪些事必须等,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用。”
他语气沉了些。
“你们方才议论州郡灾情、漕运赋税、荒年赈济,本王都听了。说得都不算错,只是都太轻了。”
“知道轻在什么地方么?”
王一言看向沈知白。
“轻在你们还把‘百姓’当成一个笼统的词,把‘州县’当成一块平整的地。可真到了地方上,一县之内,东乡与西乡不同,山地与平原不同,豪强与贫户不同,灾时的先后、路远路近、粮价高低、谁能借粮、谁会囤粮,全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