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只是一个策问,分明就是要他们把整个地方治理的骨头都拆出来看。
一人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沈知白,心里发紧。
若是连沈知白都答不上来,那他们方才那些议论,岂不都成了纸上谈兵?
王一言端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盏身,并不急着催促。
可正是这种不急,才更叫人心里发毛。
沈知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艰难地开口。
“王爷所问,草民……草民一时难以尽答。”
这并非推诿,而是实话。
因为他清楚,王一言问的不是纸面上的道理,而是在问:你若真坐上那个位置,真面对那些人、那些账、那些灾、那些乱,你怎么办。
越是明白这一点,他心里越是沉。
王一言并未因此露出半分异色,只是淡淡看着他。
“难以尽答,便慢慢答。”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度定神。
他脑中飞快转动,先从最容易落脚的地方想起。
“若遇大灾,草民以为,先安民,再救仓。”
他一开口,语速已经比方才慢了许多,却更显凝重。
“灾起之时,最怕的不是仓空,而是民心先乱。若百姓不知道官府何在,便会生疑。若一旦生疑,便会生惧,惧则聚,聚则乱。故即便仓中粮少,也须先开仓示意,让百姓知道官府并未弃他们于不顾。”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但开仓不能无度。要先据实清点仓储,按灾情分配,先老弱,在青壮。若仓实不足,则须立即飞报上峰,请调邻州、邻府之粮,同时封锁粮市,防人趁乱哄抬。”
这话刚出口,身后便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显然是觉得他这番说法,倒不是全无章法。
王一言却仍未点头,只是淡声道:
“那若上峰不拨,邻州不济,封锁粮市之后,粮仍不够呢?”
沈知白一顿,心里又是一紧。
“若真至此,便不能只靠官仓赈粮,还要想法子筹粮、换粮、借粮,同时开工赈民。”
“以工代赈?”
身后有人下意识低声道。
沈知白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
“以工代赈,并非叫灾民白白做工,官府却空手支使。若官仓已空,便不能再妄言大量发粮,只能先设法向富户借粮或以官府名义折钱购粮。若实在不足,便只能改为以工换食,叫灾民修堤、疏渠、筑路、清淤,以所得钱粮充作口食。”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稳了些。
“如此一来,赈济便不只在粮仓,也在差役之中。既能让灾民有事可做,不至于坐等饿死。又能借工事换得钱粮,稍缓官仓之困。”
“修堤、疏渠、筑路、清淤,只要是能用得上的差事,便可召集灾民参与。发粮不单是为了赈口,更是为了让人有事可做,有事可盼。如此一来,粮能省,民也不至于坐等饿死。”
王一言看着他,神色依旧平静。
“那若灾民中有人借工聚众,借机生乱呢?”
沈知白呼吸又是一滞。
一旁那几名随行之人,连眼神都不敢乱飘了。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那便要先分流,再设防。”
“灾民聚集,不可一处尽收。要分区安置,分人看管,军民相隔,粮仓与住处也须分开。若有人借乱生事,先拿首恶,先断其势,不可纵其成风。”
“至于豪强胥吏勾连抬价,草民以为,也不能只靠一味严刑。要先查账目,查粮源,查出货之路,再定其罪。若一开始便大张旗鼓,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串供脱手。”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紧,却仍是咬着牙继续往下撑。
“故治乱局,急不得,也慢不得。先稳民,再断财路,后清吏治。若能分轻重、辨先后,或可保一地不至于立时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