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十七)长安·除夕

鲤印记 飞音移

“谢谢哥哥!”

她笑了。

那笑容纯真得像一束光,直直映入他的心底。

阿七望着那个笑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清澜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颗糖,用红纸包着的,是柳如是给她的小零食。

她递给阿七。

“给你!”

阿七愣住了。

他接过那颗糖,低头看着。

红纸包着的小小一颗。

在他掌心里,像一团火。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清澜笑着跑回去了。

阿七站起来,望着她的背影。

他把那颗糖塞进怀里。

贴着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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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守岁

入夜,篝火烧得更旺了。

有人唱起歌,调子不知道是哪儿的,听着却让人心里发酸。

有人喝多了,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阿七坐在篝火旁,怀里揣着那颗糖,一口都没舍得吃。

老刀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可上面的“福”字还依稀可辨。

“我娘给的。”他说,“跟了我二十年。”

他站起来,把红纸贴在旁边的枯树上。

阿七愣了一下。

他也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新新的,是他出发前母亲塞给他的。

他把红纸贴在第一张旁边。

一个接一个。

暗影的士兵们,从怀里摸出各种东西——有红纸,有布条,有写着字的小木牌。

都贴在那棵枯树上。

联盟这边的人看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霓依站起来,走过去,贴上一张红纸。

名爱走过去,贴上一张。

李在英走过去,贴上一张。

朴秀雅、尹智友、唐唐——

一个接一个。

最后那棵枯树上,贴满了红纸。

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写得好看的,有歪歪扭扭的。

可每一张,都是红的。

红得像火。

红得像——

像人间。

惜若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棵树。

欧阳力站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

惜若没有看他。

可她没有走开。

就只是站着。

望着那棵树。

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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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钟声

子时。

长安城的钟声远远传来。

沉郁,悠长,像声声叹息。

篝火旁,所有人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

清澜趴在永珍怀里,已经困得快睡着了。

可钟声响起的瞬间,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

“过年好……”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可阿七听见了。

他坐在篝火对面,隔着一小段距离。

可他听见了。

他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望着她趴在母亲怀里、半梦半醒的样子。

他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老刀看见了。

老刀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远处,那三个半步大乘并肩而立。

他们望着那棵贴满红纸的枯树,望着那堆篝火,望着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人。

沉默了很久。

三人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默默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阵营。

走了几步,中间那个忽然停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崭新的,暗影议会特制的,上面印着复杂的符文。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树。

然后他把那张红纸,贴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就贴在那儿。

什么也没说。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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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天亮

天亮了。

篝火烧成了灰烬。

那棵枯树上的红纸,在晨光中格外鲜艳。

围着篝火的人,已经各自回到自己的阵营。

阿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个小女孩,趴在母亲怀里,还在睡觉。

手里,还握着那个小小的木雕。

他忽然笑了。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笑。

老刀走在他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他说。

阿七点头。

两人转身,朝自己的阵营走去。

走了几步,阿七忽然停下来。

“队长。”

老刀回头。

阿七从怀里摸出那颗糖——用红纸包着的那颗,贴了一夜,已经有点化了。

“这个,你吃吧。”

老刀看着那颗糖。

沉默了一会儿。

“留着。”他说,“留着,当个念想。”

阿七点头。

他把那颗糖重新塞进怀里。

贴着胸口。

那里,跳得很慢。

却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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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这边,清澜醒了。

她揉着眼睛,趴在永珍怀里。

“娘亲,昨天那些人呢?”

永珍望着对面的阵营。

“回去了。”

清澜想了想,忽然问:

“那个送我小猫的哥哥,还有那个送小鸟的叔叔,明年还会来吗?”

永珍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说:

“不知道。”

清澜愣了一下。

永珍抱紧她。

“可他会记得今天。”

清澜想了想,点点头。

“我也记得。”

她举起那个小木雕,在阳光下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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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祂

云层深处。

那只巨眼缓缓睁开。

祂望着那堆灰烬,望着那棵挂满红纸的枯树。

望着那个趴在母亲怀里、手里握着木雕的小女孩。

望着那个揣着糖、边走边回头的年轻士兵。

望着那张贴在石头上的、崭新的红纸。

然后,在祂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一个画面。

很模糊,很遥远——

一个小男孩,趴在母亲怀里,听着远处的钟声,迷迷糊糊地说:

“娘,过年好。”

母亲笑了,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过年好。”

画面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可祂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是祂。

是祂还叫“老九”的时候。

是祂还不是“祂”的时候。

是祂——

也是人的时候。

巨眼轻轻眨了眨。

只是一眨。

然后祂缓缓闭上。

云层深处,一片黑暗。

可那黑暗里,有一点微光。

只是一点。

可就是这一点光,让祂想起了——

祂也曾是人间的一部分。

篝火已灭。

红纸还在。

钟声已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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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懂一件事——

过年了,大家都应该开心。

而这份单纯,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因为它刺中的,是人心最深的地方。

清澜的那一眼,祂看见了。

祂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