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林玄鲸……如今是自由身……他想……去哪里……都行,之前问过他……他选择……留在……清平学院。”
李七玄点了点头。
这个选择,并不意外。
“你如今……实力……”
薛心棠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七玄身上,带着最后的关切:“还不够……稳压……雪州其他强者……需勤修苦练……学院的一切资源……你……都可动用……有朝一日,你的实力如我当日……便可随心所欲……”
鸟之将亡,其鸣也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主宰雪州两百年的第一强者。
在生命烛火即将燃尽的最后时刻。
终究也如同世间万千普通的老者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像一个即将远行的长辈,对后辈最朴素的叮嘱。
某一刻。
薛心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屋顶,望向无垠的虚空,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是追忆?
是感慨?
“老了……突然……竟羡慕起……农家老翁……含饴弄孙……的悠闲……”
他的声音低若蚊呐,充满了疲惫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如果……当初…………”
话语戛然而止。
后面未尽之言,永远地消逝了。
他的头缓缓地垂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李七玄心中一凛!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凝神细看。
薛心棠枯坐椅上,头颅低垂,双目紧闭,身上那股萦绕不散的死气,彻底凝固。
一代雄主,雪州人族擎天之柱,清平学院院长薛心棠,在镜湖之战结束的第二天,就此溘然长逝。
……
……
雪州。
极北之地。
寒风如刀,卷起漫天冰晶雪粒,呼啸着掠过苍茫无垠的白色荒原,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刺骨的寒冷与呼啸的风声。
数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在这片狂暴的风雪中艰难穿行。
他们速度极快,却显得异常狼狈。
衣袍破碎,血迹斑斑,气息大多萎靡不振,强撑着魔气护体,抵御着这极地的酷寒与风刃。
正是从镜湖之战中侥幸逃脱的战神殿魔族残部,一路向北,仓皇奔逃,不敢有丝毫停留。
终于,领头的魔子七夜停下脚步。
他俊美却苍白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找到生路的亮光,指着前方一座被厚厚冰雪覆盖、毫不起眼的低矮冰谷。
“到了!到了!”
“安全了!”
他身后的数十名魔族强者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扑通!扑通!
好几个人影直接脱力般瘫倒在厚厚的积雪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一丝活着的真实感。
“终于回来了…………”
“我们回家了…………”
七夜没有理会部下的失态。
他转身,面向队伍后方。
那里静静伫立着一袭白衣身影,在漫天风雪与魔族深沉的暗色服饰中,显得格外醒目,纤尘不染。
正是李青灵。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
连日的逃亡与激战消耗巨大。
但她的眼神,却如同这极地深处的寒冰,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绝美的容颜上,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刚刚经历的惊世大战与仓皇逃亡,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太大涟漪。
七夜走到她面前,姿态恭敬,带着发自内心的尊崇:“圣女,冰谷之下,便是魔渊入口。我们,回家了。”
李青灵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追随她逃出生天的魔族。
他们曾经是战神殿的精锐,意气风发。
如今,个个带伤,形容枯槁,狼狈不堪。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接触到李青灵时,那黯淡的眼眸中,却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不顾一切的炙热光芒。
那是对种族生存的渴望。
更是对她这位“真魔圣女”的绝对信仰与依赖。
李青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轻轻颔首,声音清冷,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魔族耳中:“走吧,入魔渊。”
简短的五个字。
如同赦令。
所有魔族强者精神都为之一振!
“遵圣女谕令!”
压抑着兴奋的声音此起彼伏。
回到魔渊,就有了喘息之机,就有了卷土重来的希望!
一行人重新打起精神,在魔子七夜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步入那座看似平凡的冰谷。
七夜在谷底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冰壁前停下。
他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魔咒,双手快速结印,道道漆黑的魔纹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没入冰壁。
嗡。
冰壁无声地震动起来。
深蓝色的坚冰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中心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漩涡。
魔渊入口!
一股精纯、古老、带着混乱与诱惑的深渊气息,从漩涡中弥漫出来。
七夜侧身,躬身做出请的手势:“圣女,请!”
李青灵没有丝毫犹豫。
她迈开脚步。
白色的身影,决然地踏入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之中。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魔子七夜紧随其后。
然后是其他魔族强者。
一行人进入冰谷。
魔渊的黑色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形。
唯有李青灵那一袭白衣,纵然远去,却仿佛黑暗中的一点星光,依旧清晰跳跃,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