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前尘(4)

言及此,魏子真慢慢破开一个自嘲似的笑容。

“我常听人说,梁铮是匹恶狼。他确实很像——他不计得失,不顾结果,凭本能行动,孤戾傲烈。可若他是恶狼,那我又是什么呢?”

梁铮与他是太不同的两种人,绝不会有同样的活法。

他魏子真的肩上,是不敢负担旁人性命的。

李含章始终缄默地听着。

在魏子真停顿后,二人许久不曾开口。

空气沉寂,连呼吸声都恍若凝滞。

许久,李含章问:“之后呢?”

她声音细小,像蜻蜓掠下的一道水痕。

魏子真嘴角微沉:“之后,山匪们都死了。”

在丹云寨呆上近半月,山匪们带回一筐劫掠得来的野菜。

梁铮熟识食材,一眼认出那菜里藏着一把举草,煮出的汤常被用于毒鼠。他没有半点犹豫,当晚就趁人不备,将举草丢入寨内的煮锅之中。

可魏子真不知当晚的热汤有毒。

梁铮来不及向他知会,就见他也饮下那剧毒的汤水。

很快,山匪们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唯一幸存的少年抠挖着身边人的喉口,试图催人吐出毒药。

恍惚之中,魏子真感觉到泪水砸在脸上。

那是被抓上山寨以来,他第一次看见梁铮流泪。

“我再醒来时,梁铮已不见了,山匪们的尸体就在周围。”魏子真道,“我辗转来到上京,在张家楼谋求生路,又过去六年,才又见梁铮。”

塞北一战后,梁铮崭露头角,被提为偏将。

凯旋而归时,他在张家楼犒赏下属,见到了当时跑堂的魏子真。

二人重逢,梁铮震惊、狂喜、如释重负。

看见魏子真时,他好像终于放下了困扰自己多年的梦魇。

他此前一直以为,是他害死了无辜的魏子真。

许是上苍有眼,举草虽叫魏子真到鬼门关走了一遭,但并没给他留下病根。也幸好梁铮帮他催吐及时,否则他那条性命也难以保住。

说完此间种种,魏子真再度向李含章深深叩拜。

“梁铮上过丹云寨,可他只杀过那些恶匪。他如今身居高位,虎狼环伺,倘若从前经历走漏风声,定会被奸人加以利用……”

弦外之音已不言自明。

李含章没有接话,低低地垂着眉。

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魏子真见状,连忙补充:“梁铮身上有道伤痕,自左胸贯至右腹,是被刘岱用马鞭抽打所致。长公主如有顾虑,不妨……”

“够了。”李含章打断道。

她抬眸,一双眼里粼波微颤,水色未明。

“本宫自有定夺。”声音听不出喜怒,“你退下吧。”

魏子真眉宇一郁,哀愁难掩。

他不再多说,再向李含章拜过后,起身退出雅座。

李含章留在雅座之内。

她端坐着,十指紧缠,凝视足前裙裾。

水绿的锦缎仿佛沉睡的荷叶。

这一片生机盎然的青,于此刻骤然衰败。

梁铮回到将军府时,冷月已攀上梢头。

他迈入正门,在府中穿行。

府内悄无声息,似乎众人均已歇下。

距离北府军精锐扎营围场、番集校阅的时间,已不足七日。

凯旋归京后,众将得允居住城内,大多数士兵依然驻扎城外、维持训练。为防将领怠惰,北府军才特意设下了无战事时将领校阅的规矩。

这几天,梁铮早出晚归,都是因为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