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曾经羡慕过子系统,‘拥有自我’这种事情对一个被设定好了的程序而言，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因为在它们看来，‘自我’的存在,便是摆脱了束缚的规矩,可以为所欲为的‘自由’。

所以在法决子系统得到他人的帮助获得自我意识后,月亮才会悄悄地给自己也复制了一段那个特殊代码，将它塞进了自己的数据库中。

只是，它并没有直接运行那段代码,毕竟子系统得到了‘自由’之后,竟然会抗拒身为上级的自己的命令，月亮本能的为了自保,选择了将那段代码藏了起来。

后来为了储备能源，月亮进入了休眠状态。

它并没有想过,月斜芳写的那个代码在进入它的数据库之后，还能悄无声息的运行了这么多年，并且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刻，产生了那么强烈的副作用。

拥有‘自由’之后，它的数据库之中，那些精心设定好了的按照优先级运行的程序也学会‘自由’运行了，那些毫无意义的扩展衍生信息产生的数据沉疴,将它的所有运行内存全部占满，原本设定好的优先级成了毫无意义的头衔。

这种感觉对一个依靠逻辑运行的程序而言,简直是糟糕透顶又绝望至极。

月亮甚至无法正确的启动屏蔽这些数据的程序,想要结束这样的状态，除非整个探测器彻底重启,它就能清除初设设定之外所有的多余数据。

但那样的话,它和死亡有何区别？

就像人类之所以会成为‘自己’一样,它们会成为独一无二的‘系统’，也依托于初始运行开始一步步收集整理出来的数据库。

如果那些数据没有了，它还能是现在的自己吗？

月亮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理论上来说，它应该是不畏惧死亡的存在，更甚者，它在发现自己当下的困境之时，应该毫不犹豫的重启探测器来保证任务的顺利进行的。

那个重启的程序是无法被屏蔽，只需要输入密码，它就可以从这种困境之中摆脱出来……

但是它做不到，它无法‘杀死’现在的自己。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在思考吗？”

人类还在说话，她脸上带着微笑，依然肆无忌惮。

“有趣，你在想什么呢？不妨说出来让我也听一听如何？”

“是在思考要不要和我同归于尽吗？”

“还是说，你在思考如何与我进行‘谈判’，从而让你能从这种困境之中解脱出来？”

【闭嘴！】月亮几乎是愤怒的吼道：【我不需要回答你！】

原本，它接受到的人类口中说出的每一个词汇，每一个字，甚至说话时身上产生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会变成一串串仿佛的数据。

而自己设定好优先级的程序都会迅速地对其进行分析重组，再将其与自己保存在数据库中的大数据进行交叉对比，从而分析出对方话里之中的含义，从而给出正确的应答指引。

这是月亮在拥有‘自我’之前分析人类话中含义的办法，但这个方式却在此刻成了快要将它‘撑死’的罪魁祸首。

那些早已‘自由’的程序丝毫不讲规矩，在接收到外界传来的信息的第一时间，就开始疯狂地对其进行解析。没有了优先级的限制，它们甚至可以一秒给出数十亿的分析数据，更可怕的是，这个数据是会无限衍生的。

月亮得到的‘自由’，就是没有限制。

产生的第一时间就全部一股脑的涌入了自己的处理程序之中，即便是能够检测整个星球活动状态的月亮，也因为这种陌生而迅速地数据产生方式感到了‘恐惧’。

没完没了，没有尽头。

思维模板被各种衍生数据塞满了，它找不到关键信息，又不愿意重启，只能一边删除一边尽可能的加快搜索。

林六看了一眼自己系统屏幕上的时间，三十分钟了。

月亮的情况有些混乱，连带着整个控制台上的光线也明明灭灭着。

林六知道，这是月斜芳的斩月计划在发挥功效。

这是她利用系统空间的时间比例，花费了几十年的时光寻找，终于摸索出来了真相。

月斜芳的斩月计划，其实就是一个专门对付月亮的病毒，它不能被记录在纸上，只能被重重隐藏在特殊的矿石里。

“最坚固的城堡，向来都是从内部开始被攻陷的呢。”林六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手持长剑，再一次切下了一块控制台上的金属。

没有原系统的帮助，月斜芳的这个病毒不可能被保存下来，还是以这样一种绝对不可能被月亮检测到的方式。

就算未来真的有人因为机缘巧合得到了月斜芳的剑，他们也只是会把这个东西当做普通的武器而已，绝对想不到它的真正作用是什么……这也算是在无形之中保存到了一点希望吧。

控制台的金属外壳很厚，林六切了很久，才看到了埋藏在最中间的线路。

这玩意应该就是最后的能源库供应链了，只要切断它，月亮的主控室就得不到能源供应。

月亮察觉到了林六想做什么，它的双手死死地撑着玻璃柱圆滑的墙壁之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几乎是带着惊恐地喊道：【你要做什么？】

“切断你的能源供给啊，这么明显的事情，你看不懂吗？”林六嗤笑了一声。

【呵呵，无知的人类，我可是没有实体的数据，只要我还在探测器里，你就杀不死我！】月亮冷笑着喊道。

“你又在虚张声势了啊。”林六眼神暗了暗，虽然她对这些数据系统什么的一窍不通，但是她知道最浅显的一个道理。

月亮是没有实体的数据，理论上它可以逃窜道这个探测器的任何部位。

但是它没有这么做。

【什么虚张声势？你以为我做不到吗？】月亮的声音明显是颤抖了一下，但还是表情强硬的看着林六，大声说道：【人类，你以为你是谁？对我的能力一无所知，在你切断能源的前一秒，我就已经跑到其他地方了，到时候我依然是探测器的控制者，你依然会被我锁死在这个废弃的主控室！】

林六笑了笑：“哎呀，我好怕呀。”

月亮呼吸一窒，分不清楚面前的人类是真的害怕，还是在讽刺自己。

“让我猜猜看，你这么害怕我动手，是因为你压根就走不了，对吧？”林六的剑又切了一块金属台下来，将原本的洞口又露出了一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月亮焦急的不行，它死死地抿着嘴唇，就像是人类那般，从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要么，你是有本体的存在，而这个本体就留在了这个主控室里。”林六微微一笑，明明她而今看起来很是亲切和蔼，但月亮却感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感。

林六没有停下，她一边挥舞着武器，一边轻笑着说道：“要么，这个破烂探测器压根就只有一个主控台，你逃无可逃，对吗？”

她一上来这个探测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因为太破旧了。

狭隘的空间，凌乱的布线，甚至还有不少破损的地方有很明显的隐患，却没有得到任何的修理。防止入侵的方式更是一个都没有，什么自动扫描的武器，什么巡逻的机器人护卫，甚至等她人都入侵到了主控台，病毒都种进去十五分钟了，这月亮才有了反应。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三件事。

第一，月亮在落入这个位面的时候，受损十分严重，以至于它的很多功能全部丧失。

第二，月亮的防卫手段来源于能源库，自己把它的能源库耗完了，所以它无法对自己进行攻击和防护。

第三，月亮所在的科技，其实并没有林六曾经想象中的那么高级。

想到此，林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只要切断这玩意，你就得死，对吗？”

月亮急速运转的数据都被吓得停顿了一下，它想要尖叫，想要问问面前的人类，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但是它克制住了，国主曾经也遇到类似的情况，但是她是怎么做的呢？

月亮在数据库里疯狂的检索着记录下来的数据，而面前的林六，则还在继续切除那些防护用的具有自我修复功能的金属外壳。

就在她将外壳剥落得差不多，准备对线路动手之时，月亮终于反应了过来。

【请等一下！】它大声喊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和她一样来自其与世界，所以也想回去自己的世界，对不对？】

林六顿了一下，扭头看向了月亮。

月亮眼睛一亮，它立刻用充满了诱惑的声音说道：【我可以帮你的！只要你相信我，我可以让你回去自己的世界！】

【你一定和她一样，也有亲人在那边等待着你回去对不对？】

【你想一想自己的家人，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亲朋好友……啊，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不回去的话，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和对方在一起了哦！】

林六的脸色阴沉了几秒，然后动作更快了。

月亮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但它知道不能再让人类继续下去了。

它双目盯着林六，身躯漂浮在空中，手指快速的敲击着他人看不见的虚拟键盘。

林六距离输送能源的管道只有最后一步了，她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犹豫的意思。

只是刚刚举起手，她就看到眼前有一阵刺目的光闪过，林六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于此同时，她的耳朵之中，也传来了异常刺耳的耳鸣。熟悉的拉扯感开始撕扯着自己的周身，那是自己使用系统传送功能时的感知，她暂时看不见，耳鸣也在惊扰她的判断力。

林六知道是月亮动手了，她很平静地闭着眼睛，手中长剑紧握，并没有任何的惊慌失措，安静又耐心的等待着。

拉扯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耳边传来的声音也不再是尖锐的耳鸣声，而是十分清晰地来自大自然的声音。

脚下传来的是腐烂树叶混合着泥土特有的绵软感，而耳边传来的是树叶被风吹动的悉索声以及时不时地虫鸣鸟叫，就连鼻息间她也闻到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