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许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灵素晴规规矩矩的对她行了一礼,轻声道:“离开山庄的这些日子,女儿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母亲。”

那容貌美艳的夫人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手中的黑子随手一抛,便落在了那棋盘之上。

“师父,您又赢了。”那妇人有些失落的叹息了一声,这才转过头看向了保持着行礼姿势的灵素晴,掩嘴轻笑道:“看来是妹妹回来了,您便不愿再多看我一会儿了呀。”

那貌美夫人轻笑一声:“阿宁说什么呢?行了行了,这棋也下了大半天了,灵炜那小子也改等急了,你若没事就先回去吧。”

灵素晴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那年轻妇人,随后依然保持那行礼的姿势没有半分的动弹之意。

年轻妇人笑了笑,从软榻上起了身,穿好鞋后便对着美貌夫人行了一礼,笑道:“那师父,阿宁先回去了,您若是在无聊,便唤人喊我就是。”

“知道你这孩子孝顺,去吧去吧。”美貌夫人挥挥手,转头看向了灵素晴,声音冷下去了几分:“我还有些话要与我的好女儿说一说呢。”

年轻妇人掩着嘴笑了一声,便离开了这屋里。

她走之后,美貌夫人并未让灵素晴起身,而是姿态闲散的继续摆弄着那棋盘。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似是有些厌烦了,这才将手中棋子全数丢在了棋盘上,同时眼神冷淡的看向了一动不动的灵素晴,嗤笑道:“阿晴,你这下山一趟心也大了啊。我竟不知你哪儿来的胆子,敢越过你父兄直接带人住进我们灵家之中了?”

灵素晴声音之中也没有多少情绪,她平静的回答道:“这也要多谢母亲派人来告知我,爹爹与兄长还有那些个老家伙们在南大门前准备给六姑娘下马威的事情呀。”

美貌夫人轻哼一声,眼神之中的冷意缓缓褪下,嘴角上的笑容也多了两分意味深长。

“这可不是我派人通知你的。”

灵素晴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瞪大,下意识的说道:“爹爹他……”

美貌夫人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将灵素晴的声音给堵了回去。

“无论如何,而今十个长老里,有五个人对林六没甚好感,你爹作为武林盟主,自然也要顺着那群家伙们来了。”美貌夫人说完这些话,忍不住嗤笑一声。她一手撑着额头,一手随意的摆弄着那盘棋子,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这武林盟主当得……可真是憋屈啊。”

灵素晴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口中却道:“爹爹已经很怒力了,只是情势比人强,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美貌夫人却笑道:“哪儿来的情势比人强,不过是因为他不够强而已。”她缓缓坐起身子,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顺滑的从肩膀之上散落下来,垂在了棋盘之上。

“行了,将你在山下这些日子的事情与我说一说吧。”

“是,母亲。”灵素晴摘下面纱,走到了美貌夫人的身边坐下,开始将自己在邱水城中所遇到的事情一一解释与母亲听。

当她说道林六以一人之力杀死灭度教所有的蛊毒死士之时,美貌夫人的神情出神了好一会儿。

待灵素晴将所有的事情全部说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母亲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许久未曾见到过得温和笑容。

“母亲?”灵素晴停下诉说之眼,有些疑惑地小声喊了一句:“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美貌夫人轻笑一声,一手撑着下巴,眉眼间全是温和之色。

“只是想起一个故人而已。”

灵素晴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的问道:“是月斜芳前辈吗?”

美貌夫人哈哈笑了两声,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伸出涂着红色丹蔻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轻笑道:“阿晴,娘亲曾经告诫过你,在拥有绝对实力之前别总是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灵素晴眼神一黯,她自然知道母亲的意思,也一直注重提升自己的实力,压抑自己的野心。只是这一次下山遇到了林六姑娘,那些曾经被封锁起来的念头再也无法控制住……

“可是母亲,我已经十七岁了。”灵素晴垂着眼,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低沉。

“对这江湖里的人而言,我的时间不多了。”

江湖女子比之其余女子,大多嫁人的年纪会晚上个三、四年,但也极少有二十岁还未嫁出去的人。特别是而今的风气,越是大门大牌的女弟子,出嫁的年纪就越是靠近那些普通人家的女儿。甚至在有心人的引导之下,出现了越晚嫁人的女子越是嫁不了好儿郎的说法……

有时候灵素晴都分不清楚,她们这些江湖女子除了比那些普通女子多了些功夫之外,到底又差别在何处?

美貌夫人砸了一下嘴,她扭过头,手指拨弄了一下白玉打磨的棋子,慢悠悠的说道:“不过才十七岁而已,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哪儿来的时间不多了?你爹爹好歹也是武林盟主,就算是养你一辈子,别人又能说的了什么?”

灵素晴沉默了几息,说实话,她看着这样的母亲,心中是感动和酸涩交织在一起的。

她的母亲兰晗歆乃是当年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香山剑传人,她和月斜芳生在了同一个时代,见证了江湖女子最为自由自在的时光。

也许正是因为她看过最好的风景,所以才无法接受这二十多年来江湖的变化,她的时间停在了月斜芳死前的江湖。现如今她宁愿用旁门左道的手段麻痹自己,也不愿再多看外界的武林一眼。

灵素晴没有刺激兰晗歆的意思,她笑了笑,便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今日带着六姑娘从东侧门上来之时,遇到了明绍宗的陆阳。”

“哦,那个傻小子又做什么傻事了?”兰晗歆眉头一挑,只觉得那位与月斜芳性格颇为相似的林六估摸着是受不了这个脑子有点问题的陆阳的。

“他……言语之中对六姑娘不敬,被她折断了手指。”灵素晴说完,忍不住苦笑一声:“过些时间我估摸着明绍宗就要找上门来了,母亲,作为灵家人,我该如何做是好呢?”

“呵,你放心好了,明绍宗的人可没有这个胆子。”兰晗歆轻哼一声,眼神之中满是嘲讽道:“当年他们从掌门大弟子被月斜芳打断了腿,也没见他们敢找月斜芳的麻烦。而今那个陆阳还只是个长老的弟子而已,明绍宗的那群怂货才不会去找林六的事儿呢。”

“你不用想这些有的没有的,像这种需要平衡这个平衡那个之类的东西,都不该是你现在要思虑的。你而今好好练功才是正途,没有实力的人才需要费劲脑筋去平衡。”兰晗歆看了一眼自己这位貌美的女儿,轻声叹道:“不信你便等着看,明绍宗待会儿说不定还会安排人上门赔礼道歉呢。”

灵素晴瞪大了眼睛,有些无法理解母亲话中的含义。

兰晗歆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她声音里夹杂着一些慵懒,轻声解释道:“待你有了人家林六那般的实力,莫说几岁嫁人,便是你公然说要在这武林之中广开后宫,那群嫉妒得红了眼的老家伙们也会一边咬碎了牙齿往肚里吞,一边将自家精心培养出来的优秀弟子往你身边塞。”

“届时啊,你爹的武林盟主之位,说不定你都看不上了。”

灵素晴还是第一次听到母亲这般说话,只觉得心神剧震。她张大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身边却传来了轻轻地鼾声。

母亲已经斜斜靠在软塌之上安然入睡了。

“原来是这样吗?”她恍惚了一下,只觉得空气中的香甜气息让她眼中有了几分的酸涩。

往日,母亲总是催促她将心思花在武功之上,却从来没有将这些缘由告知于她。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母亲的敷衍之言罢了。所以今日这些话才是母亲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愿望,反而是因为太清楚了,才一直提醒自己,唯有实力才是达成愿望的唯一路径。

灵素晴低下头,眼角有泪水滑落。

可是……母亲不会不知道的,她天赋有限,无论再如何勤学苦练,花费比别人数十倍的精力,她依然比不过兄长他们。

母亲口中的路,她走不了。

灵素晴替沉睡的母亲改好了薄毯,悄悄地退了出去。

门外的范师姐见她眼睛红红的出来,不由有些担忧的皱起了眉头。

“师娘骂你了?”

“师姐,母亲睡过去了,你让人莫要打扰她。”灵素晴摇了摇头,对范师姐轻声道:“还有那个香……若是母亲不听劝,你就来找我吧。”

范师姐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你莫要怪师娘不听话,你离开后她的状况不大好,连着好几日睡不着觉,所以才开始用朝暮。”

“无妨,现在我回来了。”灵素晴看了一眼昏暗的屋中,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低声道:“若包宁儿继续撺掇母亲用朝暮,你莫要强行劝阻,只管找我就是。”

范师姐点了点头。

离开前,灵素晴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软塌靠着的那扇窗户,微风吹拂起了她的面纱,露出了她死死咬着的嘴唇。

第二个找她的人是现任的武林盟主,也是她的父亲,凌霄剑庄的庄主灵骁。

准确来说,这一次父亲找她过去,是让她给整个武林盟汇报此次情况的。

灵素晴此刻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她保持着灵仙子该有的气质与从容,在一众武林盟长老的注目之中,向父亲汇报了这一趟邱水的详情。

当然,和母亲那边的详尽相比,她刻意的隐去了一些事情的真相。

坐在左侧位置上的一名老者捋着胡子,眼神盯着笔直站立着的灵素晴,不满的开口道:

“灵仙子,老夫有一事不明。这蓝夫人和李云壑与灭度教有关,所以死在邱水我并不意外,可这常珏我记得和灭度教并无干系吧?为何他也死在了邱水?”

灵素晴自然早就想好了借口,她神情淡然地回道:“三长老,虽然我并无证据,但那常珏极有可能也和灭度教脱不开关系。”

那老者眼神一冷,眉头紧皱道:“你何出此言?”

灵素晴回道:“这常珏最初是以青山剑客之名行走江湖,但后来不知何由,忽然成了什么血书生然后就做了血鲨盟的七当家。而血鲨盟也是在那之后,逐渐的开始参合进了某些与灭度教有关的交易之中的。”

她到底是女子,采珠坊那种事情实在是不便在此处开口言明,否则那群本就看不惯她站在此处的老顽固就有借口呵斥她了。

“你是怀疑,这常珏正是灭度教安排进入血鲨盟的人手?”坐在左侧最末尾的长老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