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们,可承受得住天道结下的因果反噬?”车夫冷笑道:“别的不说,我就问你们一句,若你家孩子出去帮人结果自己带了一身伤回来,你们哪个能忍住不去迁怒那害得孩儿受伤之人?”

在场诸人瞬间哑然,他们大多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顿时有人茅塞顿开了悟的点点头,而有人虽说还有几分迷茫,但却也找不到反驳的点。

是啊,这仙人救人并无好处还会有麻烦,定然是因为他们此举天道不赞成,从这老者口中所吐露的信息分析,很容易便能得出这天道希望的是在遇到灾难之时,同族能够彼此相助共渡难关才是。

“所以,李门主……”车夫的话头一转,又看向了那李云壑,冷声问道:“你以为我家姑娘是不能驱云散雨吗?”

李云壑表情有些空白,他只觉得自己刚刚听了一场到处都是破绽,但一时半伙又找不出破绽在哪儿的解释。此刻,见车夫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就赶紧将思绪拉了回来。

他必须马上把这番言论推翻才行!今日听到这话的人这么多,一个个看起来还都赞同点头的模样,要是让他们将此番言论传播出去,那将来给灭度教寻觅信徒之事肯定会难上加难……

要知道,灭度教宣扬的从来都是信仰佛母便可往生极乐,这车夫的话,是直接把人与神脱钩了。好家伙,他们摆好棋盘打算和对手下棋,人家过来就把整个棋盘子给掀飞了。

“不不不,前辈你误会了。”李云壑连忙一副委屈的模样苦笑道:“我并没有怀疑林六姑娘故意不帮受灾百姓的意思,只是……”

“我家姑娘要是真的这般做了,那产生的因果你会负责吗?”车夫冷声打断他的话。

“什么?”李云壑一愣,觉得自己可能没听懂那车夫的意思。

“我说,你既然如此怜悯那些百姓,那驱云散雨所带来的因果,你愿意替这些百姓承担一半吗?”车夫冷笑一声,重复了一遍。

李云壑很想一拍胸脯,表示那什么狗屁因果自己完全可以一力承担,让那林六赶紧出来施法。但是他到底还是不敢真的这么说,毕竟……他的内心深处,也是相信世上有因果循环这一道理的。

“这位前辈,您可真会开玩笑。这因果一事如此复杂,哪儿是我这种凡人想要承担就可以承担的起的?”李云壑想将话题扯过去,他知道不能再让这说话的节奏落入对方手中,否则对他太不利了。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要反驳之时,自那班家大门之内,传来了一阵哈哈大笑声。

众人转头望去,便见到班老爷子被一位容貌清丽的蓝衣夫人扶着走了出来。

李云壑眼睛一亮,立马走上前行了一礼道:“班老爷子,您怎么出来了?”

班老爷子脸上带着喜意,还未开口说话,扶着他的那位蓝衣女子便柔声笑道:“李门主,老爷是特地前来迎接林六姑娘的。”

说完,她朝那群跪在雨中的百姓看了一眼,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怯怯道:“这儿是怎么了?”

李云壑嘴角一勾,装模作样的叹息道:“邱水的百姓听闻林六姑娘乃是仙家弟子,便过来请求她帮着消灾解难来着,只是林姑娘似乎有些忌讳,不大适合出手……”

游青不屑哼了一声,正待开口说话,那位搀扶班老爷子的蓝夫人就满脸不可思的轻呼了一声。

“什么?怎么会这样?”她一脸不忍难过的表情,泪眼婆娑的看着那群雨中哀求的灾民们:“大家……大家都这么可怜了,林六姑娘这是有什么忌讳,不如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看看能不能解决呀。”

班老爷子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他今日九十大寿只想好好地接受来自江湖之中的各门各派祝福,可不想管这些个什么灾民不灾民的破事。

蓝夫人显然是极其了解班老爷子的,她娇弱无力的擦了擦眼角,凑到班老爷子耳边轻叹道:“今日乃是老爷生辰吉日,这还有不少客人没入席,若是让这群人一直堵在这边,怕是很不妥啊。”

班老爷子自然也是这样觉得的,只是而今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去驱赶这些灾民也不合适。

想到此,他看了一眼李云壑,心中带着一点懊恼。

这家伙平日里看起来那般又能为,怎么而今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了?

李云壑满脸苦涩笑道:“老爷子,是我能力不足,您今日大喜,我却给你添了麻烦……”

班老爷子见他放低姿态,心里好受了些。他清了清嗓子,对李云壑道:“无妨,这些灾民……”他看向灾民,眉眼间的神色很是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此时,那被李云壑安排在难民中的那个托儿又站了起来,他三两步走到那班老爷子身前,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刻,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班大老爷,您劝劝仙人吧。”他大声哭嚎,模样比之前竟然还要凄惨几分。

班老爷子被这一出突如其来的戏份给吓一跳,差一点就一脚踹了出去。好在扶着他的蓝夫人扯了他的袖子一下,这才没让老爷子在自己的寿宴之上沾上鲜血。

“你……你是何人?”老爷子强忍着努力,低声喝道:“你跪我作甚?”

那托儿不管不顾,只拼命磕头,大声哭诉道:“老爷子您是我们邱水出了名的大善人,您也知道我们这群人受了水灾,而今有仙人为给您贺寿而来,求您发发慈悲,劝一劝仙人救救我们吧。”

他身后的灾民先是一愣,但很快又有几个人赶紧转过身,将下跪的目标从那辆马车改成了这边的班老爷子一行人。

他们哀求林六的那番话语,此刻又重新拿了出来,将目标人物换成了老爷子。

班老爷子只觉得心中火气,他若是把这群人赶走,那的名声就毁了,可他实在是不想和这群衣衫褴缕的灾民纠缠下去。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刻,一遍的蓝夫人又是一副不忍心的模样,轻声道:“老爷,这林六乃是仙家弟子,今日又是为了给老子拜寿而来。要不您这位寿星公去开个口,让那林六看在您的面子上,帮一帮这些无辜百姓如何?”

李云壑也仿佛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一般,满脸惊喜的恭维道:“蓝夫人说的对啊,班老爷子,您是寿星公,那林六定时会给你这个面子的。”

说完,他还轻声咳嗽了一下。

托儿得了信号,立刻大喊道:“班大善人,您就帮帮我们吧。我们预先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如青山不老松,求求您了。”

他这边有了示例,那身后的一众灾民也不甘示弱,口中哀求和祝贺的话一句接一句,虽然大多是一些听腻了的重复话语,但他们毕竟声势浩大。

班老爷子活了这么久,最在意的莫过于自己的面子了。

此刻听着耳边铺天盖地的吹捧和哀求,他一瞬间就感觉自己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由有些发飘。

“咳咳……这……这不好吧。”老爷子假模假样的推脱道:“这林六姑娘到底是过来给我拜寿的,咱们这样……”

“老爷是世上难得的大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蓝夫人嗔怪道:“再说,今日是您大寿,林六姑娘定是会给您这个面子的。”

李云壑也恭维道:“这林六姑娘到底是仙家弟子,对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而言还是有些距离,我们也只有求着老爷子您出面调节了。”

班老爷子得了这么两个阶梯,感觉身心都舒畅了。

他对那群灾民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这才理了理衣服,朝着那马车走去。

马车内,立春她们几个都懵了。

“现在怎么办?”牧阿鱼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来转去,小声道:“实在不行,我就下去拖一拖时间。”

“你要怎么拖时间?”春分问道。

“我爷爷是剑神,这几年我和他走南闯北也见识了不少武林前辈。今天来了这么多江湖人,肯定有人可以把我认出来。”牧阿鱼压低着嗓子道:“到时候我胡搅蛮缠一番,六姐姐就有更多的时间赶回来了。”

立春她们也没法,这外头的事情,她们是不敢随便做主。

班老爷子此刻已经站在了马车前,他先是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随后一脸深沉不忍的叹了口气。

“林六姑娘,老夫今日九十大寿。这人老了啊,就不忍心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既然你是仙家弟子,又有那无边法术,不如给老爷子我一个面子,帮一帮这群可怜的百姓如何?”

周围除了雨声一片安静,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位至今没有显露真面目的仙家弟子给出回应。

马车内,牧阿鱼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衣物,手中也那好了翡翠剑,正准备下车,就感觉自己被人拉了一下。

她回过头,就看到立春对自己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随后,牧阿鱼就听到惊蛰压低了声音,冷声道:“退雨可以,但我施法需一个位置够高的法台。”

牧阿鱼眼睛一亮,差点拍手叫好了。

今日乃是班老爷子的寿宴,怎么可能会有一个足够高的法台在?要想让六姐姐驱云散雨,那就必须得高搭法台才行。这在人寿宴上搭台子,怎么听都不太好。若是班老爷子不乐意,正好可以顺水推舟将这时间往后推。若班老爷子脑子一抽答应了,那到时候自己再下去搅和也不迟不是?

惊蛰这话一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愣,而班老爷子的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他身后,李云壑和蓝夫人不经意的对视了一眼,错开视线后,两人嘴角都挂上了笑意。

蓝夫人上前一步,一副惊喜道:“这可真是太巧了。我家老爷为了今日寿宴,可是特地准备了一个高台给那些戏班子和杂耍活计备着,只需要再改动改动定是可以当做法台使用的。”

班老爷子脸色更差了,那高台可是他给自己专门准备的位子,到时候待寿宴开启,他便可在那处居高临下的俯瞰所有江湖人士,而今自己都还没上去说话,便要改成个什么狗屁法台,他又怎么会乐意?

只是班老爷子还未开口反驳,那边的李云壑就恭维道:“班老爷子可真是大善人,竟然为了不让百姓多受一点苦而如此牺牲自己的九十大寿,实在让人佩服,不亏侠义的江湖人。”

潇湘剑派的那个长老眼珠子一转,也跟着恭维了起来。

“不错,班老爷子此举可真是为国为民,和某些人不一样,哼。”

他一发话,有些个想要在潇湘剑派提升好感度的江湖人,也跟着一起称赞了起来。

而灾民们也在托儿的带领下,很自觉的跟着一起恭维起来。

这场面,比之前还要壮观许多,而在这片吹捧声中,班老爷子即便心中难受的要是,但此刻骑虎难下,只能点头应下了。

“那边让人去准备吧。”

只是他表面虽然风轻云淡,仿佛这些功名利禄和他人的吹捧都是浮云,实际上因为那台子的事,心疼得都要滴血了。

那本该是属于他人生中最为光鲜亮丽的时刻,却偏偏被这群该死的贱民给毁掉了。

班老爷子怒火翻江倒海。此刻,最宠爱的小妾和最器重的晚辈,还有那个不知好歹的林六,都成了他的眼中钉。

带此番事了,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三人,以及这群胆敢毁掉他今日寿宴的这群贱民们的!特别是那群贱民,他们受灾与自己有何关系?简直可恨至极,待寿宴结束,他定要将这群人抽筋扒皮,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立春她们本来以为这法台可以拖延些时间,岂料人家似乎早有准备,竟然这般轻易地就答应了下来,这可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外面那李云壑担心再拖下去事情又有变化,便抓住机会大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林六姑娘与我们一同前往高台之处,为这受苦受难的百姓们施展仙法吧。”

“可恶!”牧阿鱼又站了起来,忧心忡忡道:“要不我还是下去吧?”

“不用了。”一声熟悉无比的声音,忽然在她们的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春晓马车之中,林六已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安然坐在了主位之上。

“姑娘!”

“六姐姐!”

“六姑娘。”

在马车中,立春她们几个无不用松了一口气的眼神看向那道熟悉的声影。

林六浅浅一笑,对姑娘们比了个嘘声的动作。随后对外不冷不淡的回道:“驱云散雨消耗甚,我需调息一段时间,就不下车了。”

“你们头前带路,我的马车自会跟在后头的。”

李云壑和蓝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马车。

这班家今日迎客自然是大门敞开,林六马车虽然又大又豪华,但要真开进去的话,那他特地风度别人垫高的门槛,就不得不拆掉了。

李云壑知晓班老爷子最好面子,这拆门槛的事情,他定是不愿的,不由先下手为强,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问班老爷子道:“老爷子,这门槛咱们……”

班老爷子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恨不得一巴掌打死李云壑。

但没有办法,今日看着他的武林中人如此多,这个面子……这个面子他必须给出去了。

班老爷子努力的维持着笑容,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抖:“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