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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清安的攻势就没停下过。
律师信一封接着一封发,她根本不担心白家人对自己产生质疑,因为她有这样的底气。
白老太在家里待着,每一天都担惊受怕,只要佣人拿着信进来,她就提心吊胆的。
老太太过得不舒心了,自然就开始找人麻烦。
周安桦便遭了殃。
“你这人的脸皮怎么就这么厚呢?”
“白浩都说要跟你离婚了,你居然还不走?”
周安桦愣了愣。
她是准备走的。
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走到哪去。
被动了大半辈子,她习惯了,总是被人推着往前,如今要决定自己该走的路,便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别在我跟前杵着了,晦气。”白老太烦躁地斜了她一眼,拄着拐杖回房。
这是第一次,周安桦没有因担心老太太的身体而上前搀扶。
她只是站在原地,一次又一次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疑惑。
她妈说,只要嫁给白浩了,就是他们白家的人,为家人付出,她错了吗?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周安桦的思绪。
她一接通,就听见阮清安的声音。
“有时间吗?出来谈一谈。”阮清安说完这句话,紧接着就报出一个地址和咖啡厅的名字,而后挂断电话。
周安桦僵在原地许久,还是决定去见她。
临出门之前,她在衣柜里找了许久,想要找出一件稍微像样一点的衣服,不在她面前丢脸。
可后来一想,这脸面早就已经丢得透透的了。
白俊宁已经六岁多了,这些年,她却一直被蒙在鼓里,阮清安和白浩应该都在私底下悄悄骂她傻吧?
周安桦穿得与平常一样朴实,她打了一辆车,来到咖啡厅。
她平时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很是局促不安,手足无措。
“女士,请问你要喝点什么?”服务生问。
周安桦接过菜单,快速翻阅,牙齿咬着自己的唇角,有些紧张。
“给她一杯柠檬水吧。”阮清安说。
服务生记下来,拿着菜单走了。
周安桦这才松了一口气。
阮清安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周安桦不是会与人针锋相对的性子,虽心里怨恨阮清安,可一开口,嘴巴却特别笨。
“安桦,你的情商真不高。”阮清安无奈地摇摇头,笑道,“也许在家里待久了的家庭妇女就是这样吧,围绕着一个家转,除了家里人的吃喝拉撒,其他的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周安桦气得一下子抬起头:“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说吧,你叫我出来到底是干什么?想逼我离婚吗?”
阮清安嘴角的笑容还是没有消散,她用小勺搅拌马克杯里的咖啡,轻轻端起,姿态优雅:“不是,就算我不出手,你这婚也离定了。”
周安桦知道阮清安说的是实话。
如今在家里,她愈发被人嫌弃,白老太和白浩都是一副给她留最后情面的态度,她不可能一再赖下去。
难道在白家赖到七老八十吗?
她虽然愚蠢,但脸皮没有这么厚。
“我来找你,只是觉得一场朋友,想要提醒你一些事情。”阮清安慢条斯理道,“你不知道白浩为什么要对你这么绝情吧?”
周安桦紧紧盯着她保养得当的脸,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刚才是怎么来的?家里司机送你来的?”阮清安挑眉问了一句,嘴角还勾着嘲弄的笑,“我猜不是,你没有麻烦司机,选择自己坐车来。并且,你舍不得坐出租车,估计还从别墅区走出来,走了大老远的路,最后去坐公交车。”
周安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是很节俭,可节俭有错吗?
“你是一个伟大的女人,我和白浩在外面那两年,他经常会这么感慨。可是,他感慨归感慨,冲浪潜水的时候,还是兴奋不已,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在白家人眼中,你可以是厨子、是家政阿姨,是院子里的园丁……总之,那些身份都是可以被替代的。”
“你觉得自己的牺牲,有价值吗?”
周安桦的脑子像是“轰”一声炸开。
复杂的情感在脑海中交织着,她想要仔细理顺,却是越捋越迷糊。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周安桦茫然地看着阮清安。
“我就是觉得,你好可怜啊。”阮清安说,“一个人,太自私不行,那会伤害到身边的人。可太无私,难道就是优点吗?周安桦,从几年前刚认识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你真是蠢,这么蠢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吃大亏的。”
现在就是她吃大亏的时候了。
阮清安摇摇头,将马克杯放下。
她把服务员喊来结账,又拿起自己的名牌包和车钥匙,转身出了咖啡厅的门。
不少人目视着她的背影,议论声越来越响亮。
“刚才那个是不是阮清安啊?我的妈呀,她真人比电视上还要漂亮!”
“这气场真是绝了,刚才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好有气质啊,她身上这件衣服我还在杂志上见过,是一个高级定制品牌的限量款,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而且那衣服特别挑人,除了她,别人都不一定能穿出这种韵味。”
“女人啊,活成阮清安这样,真是值了!真希望将来我四十岁的时候,也会像她这么好看。”
“不过——她为什么跟一个大妈喝咖啡啊?对方是她家里的保姆吗?”
这些议论声丝毫不加掩饰,因此,周安桦也听见了。
只是,她并没有关注,而是将目光落在阮清安面前的马克杯里。
一大杯咖啡,居然只喝了几口,真是太浪费了。
“女士,你的柠檬水。”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走过来,将精致的玻璃杯放下。
“不不不。”周安桦忙挡着她的手,“退了吧,我不渴。”
服务生觉得有点奇怪,但很快就回过神:“女士,这柠檬水是免费的。”
周安桦这才双手将玻璃杯接过来。
她确实已经口干舌燥,捧着玻璃杯,一口气将杯中水喝完了。
这时,她抬起头,原来服务生还没走。
这服务生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视,又透出些许同情的意味,默默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周安桦的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她放下玻璃杯后,准备起身离开。
因为感觉到咖啡厅里大多数人都盯着自己看,周安桦便一直低着头,直到出了咖啡厅,她才终于抬起头,并把脊背挺直了一些。
这滋味太难受了。
如果一直留在白家,恐怕以后过的永远都会是这种抬不起头的日子吧?
周安桦终于想明白了,回到家,她就去收拾行李。
她在这个家里混得是真差,连个行李箱都没有。
没办法,谁让她这么多年,甚至从未出门旅游?
周安桦找出一个旅行袋,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整理起来。
她决定签下离婚协议。
而那代表着,从今往后,她与白浩再无关系。
她还是被赶出去了。
“舅妈。”身后传来一道冰冰冷冷的声音。
周安桦转过头,看见白嘉嘉走进来。
她进屋之后,就关上房门。
“你要走了吗?”白嘉嘉问。
周安桦尴尬地点点头:“没想到我辛辛苦苦付出这么多,最后竟然——”
白嘉嘉不想听这些,打断了她的话:“那米米走吗?”
“米米——”周安桦想了想,“我是想带走她的,只是怕她不愿意。”
“我分析过,在目前的形势下,米米不管跟着谁,都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如果你能为米米争取到一笔钱,那就不一样了。”白嘉嘉说。
“我?”周安桦震惊道,“我连一分钱都没赚过,怎么可能争取到一笔钱。”
“懒得跟你说这些,你真是个法盲。”白嘉嘉嫌弃地皱眉,“你以前为丈夫、继子,甚至婆婆、小叔子和小姑子都付出过,现在为了自己的女儿,就不能争取吗?”
“米米跟你生活在一起,受了数不清的委屈,现在是你该为她做事的时候了。”
白嘉嘉难得耐心,将米米对自己说的、以及自己所见过的周安桦对小家伙造成的伤害,通通说了出来。
周安桦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没有注意过。
又或许是,她意识到了,却不重视,因为在她看来,女孩子应该懂事……
“自己的悲剧,还要重新在孩子身上上演一次吗?”白嘉嘉说,“如果你真是为了米米好,现在就听我的。”
周安桦沉默了许久,惭愧地低下头:“你说,我听着。”
……
周安桦整理好行李,对白浩说道:“离婚协议书在哪里?我愿意签。”
白浩喜出望外。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每天都要被阮清安逼,被老太太逼,现在终于有个人不忍心再勉强他,愿意退让了。
白浩立马同意给律师打电话,将离婚协议书带过来。
白老太也难得和颜悦色:“这就对了,好聚好散嘛。”
周安桦做了个深呼吸。
她用手捋了捋自己干枯的头发,又下意识将手放下。
此时她的右耳之中,被白嘉嘉塞了一只蓝牙耳机。
周安桦正和白嘉嘉保持着通话,耳朵里传来她的声音:“可以开始谈判了。”
周安桦咬了咬唇,大着胆子说:“我是有条件的。”
白老太的眉头拧起来,问自己的儿子:“你没跟她说离婚后会给她什么好处?”
“说了,给她一套房子让她住到老,一个月还有五千块钱的赡养费。”白浩说。
白老太点点头:“可以,很合理。”
“这一点都不合理。”周安桦鼓足了勇气,将耳机里白嘉嘉说的话,一字一顿地背出来,“我和白浩已经结婚十几年了,在这段时间,白浩在公司里赚到的所有工资、分红,还有上升股价的差价,都应该有我的一半。”
白浩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你一分钱都没赚过,现在居然好意思狮子大开口?”白老太气愤道。
“我为这个家,创造了很多金钱以外的价值。”周安桦这番话说得磕磕巴巴,但到底能把意思表达明白,“家政阿姨都不止一个月五千块钱工资呢,而且——而且你那个房子,我只有居住权,写的不是我的名字!我——我才不会这样被你们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