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储藏间里的白哲淳,白明言和潘云霈彻底愣住了。
不是不高兴,只是惊喜来得太快,使得他们的脑子在一时间竟转不过弯来。
“淳淳?”潘云霈颤抖着声音,蹲了下来。
此时淳淳在哭。
孩子并没有时间的概念,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丢一年多,只知道在这个家里,他就连哭泣都没办法放出声来。
而现在,姐姐抱着他,爸爸妈妈也在身旁,他可以哭出声了。
淳淳放声哭着,可他的声音好小,就像是受伤的小猫,声音呜呜咽咽,满是委屈。
所有的恐惧在顷刻间释放出来,他靠在米米的肩膀上,泪水湿了她的衣裳。
“淳淳、淳淳……”潘云霈看着孩子,一晃神,几乎没认出来。
虽然只过了一年多的时间,可现在的淳淳瘦了不少,个子没怎么长高,胳膊上都没多少肉,和过去那肉乎乎的样子截然不同。
而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破旧不堪的,既不合身,又有无数个小洞,甚至连补丁都没有打。
这些日子,她的孩子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潘云霈的泪水浸湿整张脸,她摊开手臂,将淳淳一把抱住。
而因为米米和淳淳挨得紧,这一搂,她也搂住了女儿。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她有多久没抱过淳淳,就有多久没抱过米米。
这一回是米米执意要来江北,也是她坚定地要求警方破开这储藏间的门,找到淳淳。
也许真是手足之间有冥冥之中的牵动,也正是因为如此,好心人那条评论还没有被顶起来之前才能被米米发现。
所以的怒气都已经消散,她打心眼里感激自己的女儿。
潘云霈很感动,她紧紧拥抱着米米和淳淳,眼中终于流露出慈爱的光芒。
看着这一幕,白明言的心间有说不出的滋味。
但无论如何,淳淳已经找到了,不管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只要最终找到孩子,就是值得的。
不自觉之间,白明言的眼眶湿润,他下意识伸手揩了揩眼角,嘴角勾出欣慰的弧度。
看起来似乎是一家团圆的温馨场面,潘云霈拥着两个孩子,只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一脸感触。
然而,米米并没有因为她的感动而感动。
小精灵是有原则的,并不是先给她一个巴掌,再给一个枣吃,就能让她忘记潘云霈过去的冷嘲热讽有多刺耳,原身姐姐受的伤害有多深。
即便潘云霈是妈妈,可妈妈也分好坏,分称职与否,很显然,潘云霈不管从哪方面都没有达到她的要求。
米米推开了妈妈。
潘云霈愣了愣,手僵在半空中。
“淳淳,你说话没有力气,是不是饿了?”她轻声说。
淳淳这才点点头。
他黑白分明的双眸之中似乎失去了亮光,黯淡得如同蒙上了一层纱,此时他怯生生地对米米点了点头,小手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
几分钟的相认时间,在场所有人脸上流露出的神情都是不同的。
丢了孩子,却又找回来,这并不多见,几位警察看着孩子终于回到父母身边,脸上露出笑意。
蒋莹刚才出声拦住警方,本就是为了当面拆穿孙长兴的真面目,没想到小女孩竟先她一步,指出淳淳就在那储藏间内。
这会儿,蒋莹如释重负,她深深地看着淳淳,由衷地感到高兴。
而这个屋子里,最焦急的,莫过于孙老太与孙长兴。
母子俩原本对留下淳淳并没有太深的执念,只是不想花大价钱买的孩子被带走,血本无归,这才把孩子锁起来。
可在见到白明言夫妇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已经后悔了。
对方可是有钱人,为什么不做个顺水人情呢?
现在事情闹大了,警方也在场,该怎么办才好?
孙长兴与孙老太生怕自己这一次会摊上事。
但若是傻傻地推翻自己先前说的话,并不是孙长兴的作风。
孙长兴的眼珠子一转,先冷静下来:“妈,你去给孩子做点吃的。今天早上吃得不多吗?看他都饿坏了。”
孙老太立马回过神:“早晨就只喝了一碗粥,看来是饿了,我这就去给孩子煎几个荷包蛋。”
蒋莹冷眼看着这对母子俩,嘴角勾出一抹讥嘲的弧度。
现在知道怕了,知道想办法找补了?
“孙长兴,我看你得好好交代一下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李警官说道。
孙长兴的脊背有薄薄的冷汗冒出,在心底斟酌着语句。
白明言与潘云霈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淳淳身上,一时没有考虑别的,直到孙长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这事会闹成这样!这件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跟你们解释!”
见孙长兴似要发表一番长篇大论,蒋莹悄悄后退,躲进孙老太的屋子里。
一眼望去,她看见孙老太床头的手机。
那是一台老人机,没什么功能,老太太年纪大了,更不会设置密码锁。
可即便如此,这也是蒋莹多年以来第一次拿到这手机,因为平日里孙老太与孙长兴都防着她,从不会让她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机会。
蒋莹握着这手机,双手都在抖。
刚被拐来这个村子时,她还很小,高中刚毕业而已。
那时她期盼着早日收到大学的入学通知,期盼着开始崭新的人生,却不想,原来她美好的人生就在那一刻转了个弯,而后等待她的则变成无尽的黑暗。
长达六年的时间,蒋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女孩,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胆子小,一开始因恐惧怯懦不敢反抗,后来她想逃,却发现逃也没用。
这是多年以来,她第一次有机会被解救。
警察还在外面,孙长兴这事还没完,只要她出去交代自己的遭遇,他们会带她走的。
可现在,她想先做一件事情。
蒋莹拿着手机,对着屏幕上的数字,深吸一口气。
她终于可以拨出那一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她已经长大了,痛苦的折磨让她变得成熟,尽可能地独当一面,可现在等待着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却重新变成了一个小孩。
每个人,在自己的父母面前,都是孩子。
蒋莹紧张地等待着。
“嘟——嘟——嘟——”
一声一声,仿佛敲击着她的心。
终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喂?”
是她母亲的声音。
从前,母亲是最疼爱她的人。
刚来到这村子时,蒋莹每天都睡不着,她整日以泪洗面,不仅仅为自己的遭遇,也是担心母亲在得知自己失踪之后该怎么过下去。
听着母亲的声音,蒋莹的泪水“唰”一下流了下来。
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则紧紧捂着自己的唇,生怕自己会哭出声。
“喂?”那头的声响大了一些,但仍旧很有耐心。
蒋莹擦干了眼泪,但因委屈,泪水还是拼命往下流。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喂,是我——”
“嗯?是谁?”那头疑惑地问,“打错了吗?”
蒋莹愣了一下,刚要喊一声“妈妈”,忽地听见她父亲的声音。
“晓艳,宝宝哭了,赶紧过来哄一哄,我得去冲奶粉……”
“来了来了。”蒋母说道,“不好意思,小姑娘,你可能打错了。”
电话被挂断了。
蒋莹怔怔地坐在床上,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都被抽空。
妈妈认不出她的声音了吗?
原来在她被拐之后,她的父母又生了一个小孩,那是个弟弟。
蒋莹很失望,她失望于父母竟早就已经放弃寻找自己。
可另一方面,她又豁然开朗,父母是她最深的牵挂,她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之时担心他们会因为失去自己而悲痛不已伤了身体,可现在,他们过得很好,这不是应该开心吗?
等冷静下来之后,她不怪自己的父母。
她怪人贩子,也怪买了她的孙家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她现在该过得多好?
蒋莹想要幻想大学校园是什么模样,又想着走出校园踏入社会时她既青涩又为得到第一笔薪水而欣喜的样子……
可她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
眼前是雾蒙蒙一片,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蒋莹擦干了眼泪,将手机放回原位,走出孙老太的屋子。
这时,孙长兴正满脸痛悔地辩解着。
“我真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被拐来的,我媳妇前些年生不出孩子,我一个快四十岁的人,盼着有自己的娃,你们应该能理解吧?前年年底,我去镇上,碰到以前一个老朋友。我那老朋友手上领着这孩子,他说孩子还小,在路上走丢了,问我愿不愿意养着。我没文化,又不懂法,压根没想到报警,看这孩子这么招人疼,就带回家养着了。”
“我发誓,我对这孩子特别好,就像是对自己的骨肉一样。带回孩子没多久,我媳妇就有了。村民们都说我人好,我也以为是自己人好,才有了自己的娃。警察同志,我真没想过这孩子是人贩子拐来的,你们相信我。”
孙长兴挑拣着对自己有利的话说,情真意切。
这时,孙老太也出来了,老人家的眉心拧着,一副心疼淳淳的样子,将两个荷包蛋放在他面前。
“孩子,真是饿坏了吧?没吃饱怎么不跟奶奶说?”孙老太拿了筷子,交到淳淳手中,“也怪奶奶,刚才没留神,一不小心躺床上睡着了。”
淳淳从未见过老太太对自己这么温和,惶恐地接过筷子,大眼睛盯着她看一会,又迅速挪开。
潘云霈把淳淳手中的筷子拿过来:“妈妈喂你。”
孩子吃得香,一口接着一口,真是饿坏了。
白明言心疼不已,收回视线时,目光冷厉:“你要真对孩子这么好,怎么会把他锁起来,不让他吃东西?还有他身上穿的衣服,破成什么样了?”
孙长兴露出为难的表情:“把孩子锁起来,真是我们的教育有问题。大家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他不乖,我又不舍得打,所以才把他关起来,让他反省。还有衣服——我们村就这条件,对养孩子肯定没你们城里人这么讲究,但我对孩子是真的好。”
听着孙长兴说的话,蒋莹的眼中燃起怒气。
他有什么脸说这些话,又怎么好意思装出老实人的样子?
“明言,我们先带孩子回去吧。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我想尽快带孩子回家,让他好好休息。”潘云霈说道。
只是带着孩子回家,她的心才能真正定下来。
白明言看向李警官:“那您看——”
李警官压低了声音:“确实没有证据可以表明孩子是他们拐的,在抓到人贩子之前,也不能证明他是买方。你妻子说得对,孩子被折腾了这么久,是得先好好休息了。不如我们先立案,你们等孩子歇一阵再问一问,看看他能不能说出什么案件的关键。而我们这边也会加大调查力度,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果这家人真的做了违反法纪的事情,绝对逃不了。”
孙长兴与孙老太竖着耳朵听李警官对白明言说的话,但他们听不清楚。
蒋莹的心也悬着,她希望,法律会给孙长兴与他母亲应有的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