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带丁香来,因为我明显地感觉到康德茂说话的矜持。后来,我主动问了他省政府找他谈话的事情后他才简单地说了个大概。
他告诉我说是省政府的一位副秘书长亲自找他谈的话,也就是大概问了一下他的情况,家庭状况、学历、工作履历什么的,问得既详细又简单。详细的是他在市委组织部的工作情,简单的是他只问大的脉络性的问题。
“最后他还让我写了两幅字,一幅毛笔字,一篇钢笔字。写钢笔字的时候他现场命题让我写了一篇文章。”他最后说。
我顿时来了兴趣,“你的毛笔字怎么样我没看到过。你不会出洋相了吧?”[
他笑道:“我的毛笔字虽然写得不是特别的好,但是起码的构架还是练习过的。特别是我在北京读研究生的时候,课余时间我除了做点生意赚钱之外,还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要知道,北京可是我们国家的文化中心、六朝古都,那里的碑文可都是书法至宝呢。所以,有段时间我不知不觉地就喜欢上了那玩意,于是就去买了毛笔字帖来练习。这毛笔字写好了,钢笔字自然而然就没问题了。”
“你运气真好。”丁香说。
我摇头,“这不仅仅是运气的问题。有句话怎么说的?机遇总是亲睐有准备的人。所以我始终相信一点,任何人的成功都有其一定的道理。”
“生在帝王家,然后一辈子享福,这也是道理?”丁香瘪嘴道。
“谁说生在帝王家就一定享福了?康熙朝的时候九子夺嫡的故事你听说过吧?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事变的事情你应该晓得的吧?还有雍正皇帝的几个儿子,也就是乾隆皇帝的哥哥和弟弟的事情。。。。。。帝王家的事情比老百姓的事情更残酷、更血腥呢,搞不好就会人头落地。”康德茂说。
“九子夺嫡、玄武门的事情我倒是知道,乾隆皇帝兄弟之间有什么事情?”我问道。
“雍正心中的继位人是弘历,也就是后来的乾隆,可是弘历的哥哥弘时心怀不轨、梦想夺去太子之位,竟然勾结雍正的政敌试图暗杀弘历,结果后来被雍正秘密处死了。弘历的弟弟弘皙被吓坏了,从此疯疯癫癫、装傻充愣一辈子才得以善终。”康德茂回答说。
我点头,“是这样,所以政坛里面的事情很残酷,有时候比战争更可怕。”
“所以你一直不愿意从政,只想当一名好医生是吧?”康德茂笑着问我道。
我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不喜欢那样的工作,整天都在想官场里面的那些勾心斗角,太累了。你看端木雄,以前多么厉害的一个人啊。。。。。。”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康德茂在咳嗽,顿时醒悟,即刻将自己的话转了个弯,“所以这人啊,说不清楚,还是我们当医生的简单,看病,开药,然后下班喝酒,多舒服?”
“端木雄是谁?他出什么事情了?”可是我的话已经被丁香听了去,而且她在问道。
“一个官员,受贿。”康德茂说,随即又道:“这样也好。不过冯笑,我很感激你的,要不是你的话我还去不了省政府呢。”
丁香诧异地看着我,“冯笑,你?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干脆你也把我弄到省政府去工作算了。”
我苦笑,“我哪里有这个本事啊?”
康德茂急忙说道:“丁老师,可能你不知道,本来最开始考虑了让冯笑去省政府给领导当秘书的,结果他自己不同意去。所以才有了我现在的机会。”
丁香来看我,“为什么啊?你不会也是像那个什么弘皙一样吧?为了韬光养晦?”
我哭笑不得,“我韬什么光、养什么晦啊?我刚才说了,我这人就是追求简单。没那么大的远大理想。”
“当一个专家何尝又不是一种理想呢?俗话说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冯笑,其实我倒是蛮佩服你的,因为你对自己的定位很准确、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所在。一个人不一定非得要去走当官那条路,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发展的路才是最重要的。”康德茂说。[
“康领导,那你说说,我适合走什么样的路啊?”丁香问道。
“别这样叫我,我现在是地级市的市委秘书长,马上去当省领导的秘书。你就叫我康秘书好了,叫康秘也行,或者干脆叫我的名字。这样多好?”康德茂说。
“那行,我叫你康秘吧。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丁香说,满眼的期待。
我在心里顿时笑了起来,因为丁香现在这个样子所表现出来的情况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对自己现在的工作很不满意,或者对自己的未来很迷茫。
康德茂说:“我对你不了解,所以法给你什么建议。不过你是**志,又是高校教师,我觉得你目前的工作就已经很不错了。现在高校里面的日子应该是最好过的了,不但清闲,而且远离复杂的社会,待遇还不错,很多人想进去都进去不了呢。”
我也点头说:“我也觉得是这样。高校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你随时接触的都是里面的教师和学生,这一点和我们当医生一样,我们的同事之间的关系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单纯的,而丁香你还有一点比我好,那就是你经常接触学生,他们都是很单纯、很年轻的,这样可以让你的心态一直保持年轻的状态。”
“你们医院不也有实习生吗?”丁香问道。
我笑着回答说:“是。不过实习生都是马上要毕业的学生了,他们可是很少和我们交流的,要吗准备考研,要吗在为工作焦心,他们比我们当医生的还焦虑。”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现在的工作是最好的了?”丁香问道。
我和康德茂异口同声地说:“是。”
她顿时笑了起来,“我自己怎么没有觉得呢?我对自己现在的工作很不满意呢。”
康德茂严肃地道:“见异思迁、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任何人在一个行业干久了都会觉得厌烦的。”
“那么,你对自己的个人感情也是这样的吗?也会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丁香问道。
康德茂顿时笑了起来,“这不一样的,两口子之间是有感情基础的。而我们的工作却不一样,工作上说到底是一种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没有平等可言。两口子之间的事情可以商量、可以互相让步,实在不能忍受了才考虑分手的问题。工作上这是不可能的,商量?人家给你这机会吗?让步?让步的只有你自己,你什么时候看到过老板让过步的?不让你穿小鞋就是对你法外开恩的了。你说是不是?”
丁香点头说:“好像是这样的啊。康秘,想不到你这么会说。”
我看到丁香这样的态度,心里暗暗高兴,于是就希望借此机会让康德茂把他的优势展示得更全面一些,“德茂,前面你说那位副秘书长现场命题让你写文章,你写了吗?结果怎么样?”
他顿时大笑起来,“还别说,我的运气真的很好。那天他手上端着茶杯,于是就以《茶杯》为题让我写一篇文章,你们知道吗?我前不久闲来事,刚好写了一篇《茶杯》的文章,只不过是以日记的形式记录在了我的本子里面。结果那天我很快就完成了。副秘书长看了后赞不绝口呢。”
“你怎么写的?”丁香好奇地问。
我急忙打断了丁香的话,“德茂,记日记对于某些人来讲是好习惯,但是对官员来说可就要注意了。{免费小说}据我所知,不少的官员都是因为日记的丢失才导致了牢狱之灾的呢。”
“冯笑,谢谢你,你的提醒很对。毕竟我接触的领域不同,虽然我很注意日记的内容,但是难免里面的某些东西还是会触及到敏感的问题。嗯,今天晚上我回家后就马上把日记给烧了。”康德茂点头道。
“不会那么严重吧?”丁香说,“日记里面一般记录的是自己的私事,除非你真的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丁香,不能这么说。日记往往都具有私密性,而德茂的职业决定了他比一般的人看到的、听到的更多,就难免会把某些不能泄露的机密写入到自己的日记里面去,因为日记的私密的世界,他在那里面不需要隐藏什么。所以,一旦日记泄密的话后果往往会很严重。虽然这种情况会很小,但是不能排除完全不会发生。”我说。其实我对康德茂提出这个问题最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担心他的日记里面涉及到了林育。我是学医的,知道康德茂这样职业的人的心理:平常工作的压力很大,很多事情必须得保密,但是在自己的日记里面却往往会畅快地表达出来,正如我说的那样,日记是他的私密世界,那是一个唯一可以让他尽情敞开心怀的天地。[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因为一个人写日记是他的自由,冯笑,你这是在试图剥夺康秘的自由。正如你说的那样,日记是他的私密世界,是他紧张工作后的发泄及倾诉的地方,你这样劝他也太残酷了吧?”丁香说道。
我不想把这样一种轻松的氛围搞得那么严肃,何况日记泄密的可能微乎其微,而且,康德茂好不容易从开始的矜持变得像现在这么随意。于是我顿时笑了起来,“丁香,干嘛这么严肃啊?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嘛。德茂,这只是我的建议,至于你想怎么做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一点没有干涉你私密事情的意思。”
“冯笑,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知道一点:任何一个人都是如此,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放弃自己的一部分,即使可能需要放弃的是隐私甚至尊严。从古至今都是如此。这个世界是平衡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得到这个世界的全部。毛主席为了革命失去了那么多的亲人,道理就是如此。”康德茂说。
丁香瞪着我们俩道:“你们啊,对别人残忍,对自己竟然也是这样的残忍。”
我和康德茂顿时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