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如霜目送着韶灵坐上红色马车,马夫挥动马鞭,马车驶离了明月坊,她不将感激放在嘴边,但已经下了决定,这辈子都会老死在明月坊,守着明月坊。
马车到巷子口停下,韶光跟慕容烨已经在一侧等候,慕容烨独自骑马,而韶灵陪着韶光坐马车。
“要是累了就睡一觉,到了驿站我再叫醒你们。”慕容烨看着韶灵掀开一旁的布帘,他笑着说,他们回去走的是官道,不必着急赶路,走上个五六日。
韶灵面露微笑,她同样一袭月牙白色的上衣,黑色长裙,看来格外素雅。
月娘走的那个晚上,凤儿着急来请她的时候,已经是天快亮了。
她不曾落泪,毕竟这是一开始就预料到的结果,比起意料之中的限期,月娘多活了一个月,是真的放了心,才离开了人世。
但她当真满心疲惫,答应月娘的事,她已经尽力而为,她跟月娘,各不相欠。
“姐姐,你靠在我肩膀上睡会儿吧,你看起来好困。”韶光看着韶灵眼下的一圈青黑,忧心忡忡,说的体贴。
韶灵并不拒绝,将螓首轻靠在他的肩膀,他的肩膀越来越厚实,数月骑马拉弓让他看似清瘦的身子下,蓄足了很多力道,不再羸弱。
她生性自由,或许有生之年,还会再来大漠,或许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大漠这块看似贫瘠的土地,却见证了每个时期的自己,做出的每个抉择。
混混沌沌的,她陷入了黑暗,不知睡了多久,像是连睡了三天三夜,她才彻底睁开眼。
她人在驿站,窗边站着慕容烨跟韶光,他们原本一脸凝重,看她醒来,各自的眼底有了生气。
“你总算醒了。”慕容烨的嗓音,比起往日更加低沉,眉头的褶皱,这一刻才散开。
“姐姐睡了四天了,吓坏我了。”韶光的眼底闪烁着泪光,红了眼眶,哪有人一睡不醒,怎么叫都叫不醒的?!
或许是这一年的疲惫,积压在心里,在回去云门的路上,她一时松懈,不由自主,陷入昏症。
“七爷请了个大夫,可他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我们只能守着,叫你好多次,你一次也没理过——”韶光的运气,多了埋怨,眼睛红得更厉害。
“我是真的没听到呀。”韶灵轻轻喟叹,怪不得,韶光跟慕容烨的嗓音都有些嘶哑,她也觉得古怪,她几乎只睡了一个晚上,却竟然睡了四天四夜,就连自己回想,也会觉得后怕。
“韶光,你回去睡觉,待会儿过来吃饭。这儿有我。”慕容烨面无表情地说,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废话。
韶光果然顺从地走了出去。
韶灵觉得看到了最怪异的场景,微微怔然,扬唇一笑,轻声问道。“韶光怎么突然这么听你的话?到底是我弟弟,还是你弟弟?”
慕容烨闻言,却依旧不说话,他俊挺的身子,几乎挡住了一半的烛光。韶灵这才看清,他的黑眸,布满了血丝。
似乎不是她假装无事,嬉皮笑脸的时候。
他沉默的太久,韶灵的心口紧锁着,无法看清他阴沉俊脸上的表情,急忙求和,笑靥软嫩。“我好不容易醒过来,怎么不跟我说说话?”
“你到底怎么回事?”慕容烨怒气难扼,但在胸口汹涌的又是什么感觉?他先前险些把大夫的手指掰断,让这种看了半天说不出所以然的庸医别再祸害世人,但更怕她醒不过来,她从不犯懒贪睡,第一晚他跟韶光都不想吵醒她,以为她处理了月娘的丧事,太过疲累,但到第二日晚上还不曾醒来,他当真慌了。
他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她却眼珠子都不转,若不是还有气息,她早已跟死人无疑。
正因为她不会如此恶意戏弄自己,分得清轻重缓急,慕容烨才更觉得事情严重,满心混乱。
这几天,他给她亲口灌下补身子的鸡汤和药膳,她却连咽下汤水的动作都没有——吓坏的人,不只是韶光,还有他。
“我只是觉得很累,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这么多天。”韶灵撑着身子坐起身来,几天不动,果然全身都没有力气,软绵绵的如同一滩烂泥。她主动捉住了慕容烨的手掌,才发觉他的手心异常冰冷,她面色数变,不知该怎么说。
慕容烨久久地站在床沿,静默不语地凝视着她,他们经历了太多事才走到一起,他无法容忍这种最残酷的不告而别。
“我也觉得可怕,真的,七爷,就像是中了邪,先前没有任何征兆,我——”她的话只说了一半,顿时察觉到原本并不回应她的手掌,用力握住了她的指尖,慕容烨的眼底,隐约闪烁着莫名苦楚的情绪。
“以后决不能再有。”慕容烨的面色铁青,近乎威胁。
“绝不再有。”她点点头,乖巧宛若三岁孩童,唇边的笑意甜美而温顺,虽然这不像是急症,若不是病理,自然无法由她掌控,但此刻慕容烨需要的是一份安心,她便柔声抚慰。
慕容烨这才坐在她的床沿,眼前他将她安然环在双臂之间,比平常更加施力,几乎弄疼了她却浑然不觉。冷着脸不开口,是因为他也手足无措吗?
索性除了这件怪事之外,韶灵歇息了两日,很快恢复了精神,三人再度一起上路,慕容烨将行程放的更慢,便于韶灵跟韶光随时在经过的城池游玩个一天半日,这么一来,十天之后才回到幽明城云门。
韶灵回到云门,再撞见了庄鸣,那个粗鲁却又不存坏心的黝黑汉子,咧嘴笑着,跟她报告喜讯,他的妻子已经怀了身孕,要韶灵开两幅安胎药。
庄鸣才从阜城回来不久,跟韶灵说起那位宫琉璃神志不清,认不得人,被退婚之后,在侯府的小别院住着,几乎与世隔绝。韶灵点头,却不再多说什么,她就此收手,不愿落井下石。就当季茵茵已经得到了上苍的惩罚,回到了原点。
“你明日去阜城一趟,帮我把三月五月兄妹两接回来。”韶灵嘱咐了一声。
庄鸣拿了安胎药,笑哈哈地点头答应。
慕容烨花了半月时间,派人将韶灵原本住的小屋休憩成六间屋子的药房,四面都种了各色药草,添置了许多伤药。而在小院的对面,种上大片竹林,重新造了一个景致优美的偏院,为韶光所住,三月五月住在隔壁,有个照应。
韶灵站在新药房面前,环顾一周,脚边的金菊随风而舞,宛若一片金色海洋。她回眸,三月五月看的目瞪口呆,叫喊着“这可比阜城的灵药堂更大更宽敞啊”。
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白日,韶灵多半时间留在药房,医治病患,三月五月已经成了手法纯熟的助手,虽然比连翘稍稍逊色,但毕竟年纪还小。
她过的忙碌而充实,慕容烨也是如此,甚至,有好几日,她亲自端着午膳去找他,他根本不在自己的院子。
如今没了马伯,她便是他最亲近的人,他的行踪,她却无从而知。
有一日,她正站在药房门口,见到慕容烨已经走向远方,她唤了他一声,似乎声音太小,距离太远,他不曾留意。
他甩袖,走得头也不回。
她的心里,突地落入一份没来由的不安。
“七爷!”韶灵紧蹙俏眉,夺门而出,这一回,她一定要问清楚,他到底在忙什么,不许他继续隐瞒自己。
这回,他总算是听到了。
慕容烨转身,停下脚步,看她朝着自己疾步匆匆小跑过来,红色裙裾如同红菊般耀眼翻滚着弧度,他心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她环腰紧紧抱住他,无法控制双臂颤抖,小脸深埋在他胸膛,呼吸他身上的白檀香气味。她好高兴,他转过身了,她就知道,他会的……
等她反应过来,她才觉得自己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对感情拥有太多的企盼,甚至是连一点点的漠视和忽略都受不了。她怎么变成这样……这样的贪得无厌?!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今晚我就要走。”他压下俊脸,把她环在胸口,虽然很不舍,但还是说了告别的话。
他知道韶灵素来敏感,不愿让她察觉,方才他只是在药房看她吩咐五月小丫头收拾快晒干的药材,远远瞥了一眼就回头离开,他不愿耽搁,宁愿完事了再来找她,谁知道她会跟上来,这种被她需要着的感觉……就算是厌恶甜食的这个大男人,也无法摆脱蜜里调油的好滋味。胸口挤压而来的力道,他很熟悉,太久没重温,竟觉怀念及无比柔嫩。
“几天后才回来?”韶灵轻声问。
“加上来回的时间,少不了七八日。”慕容烨握了握她的指尖,神色一柔。
也许从大漠回来的路上,那回韶灵无故失魂落魄,昏睡了四天四夜,当真是中了邪,他过虑了。在云门休息了半个多月,她的面颊恢复了圆润,脸色好看许多,整个人容光焕发,尤胜从前。
“别回来的太晚。”韶灵一吁,口气有些软。她淡淡说着,口吻没有起伏,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不看他。
“这回才舍不得了?看来有良心了。”慕容烨笑着调侃,但是她巴掌小脸上,维持淡淡情绪,不受他指控而高兴或难过。她动作一僵,宛若千斤重的手掌缓缓垂回腿侧。
看得出她这么关心他,在意他,慕容烨更在心中发誓,要将这件事处理的漂亮,回来给韶灵一个满意的答复。
慕容烨不愿多说,她也不愿多问,唯有亲自送他出了云门,骑上黑马,疾驰而去。
京城天牢。
“冯冠一,你倒是精神不错,在天牢还睡得着。”忠信径自踏入一道牢门前,面色冷淡,语气不像是调侃,更像是嘲弄。
冯冠一,是当今太傅,如今的阶下囚。他的身上被剥除了华服,周身只剩下白色里衣,穿着布鞋,头发披散在脑后,往日一双精明的眼睛,此刻却被乱发挡住,看不清其中到底是何等情绪。
一听到皇上身边的太监问话的声音,冯冠一当下睁开眼,连滚带爬到牢门,紧紧抓住忠信的衣角,谄媚地说道。“鲁公公,请您在皇上面前说句好话,我一定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
“得了吧,你的家产不是全数充公了吗?要贿赂,也总得想好再说。”忠信不以为然。
“我家庭院的大树下,还埋着一千两白银,只要公公行个方便,让我从这天牢中出去,我一定把它双手奉上。”冯冠一狗急跳墙,他被关入天牢已经大半个月,他虽然在暗中受了不少贿赂,约莫万两白银,但就因此而被糊里糊涂成为死囚?!他实在不甘心,舔着脸说道,希望可以从忠信身上得到一线生机。
“大胆冯冠一!你竟然敢让我欺瞒皇上,为你这个贪赃枉法的东西求情,你这一千两白银,不如我马上去取,献给皇上,在你的赃物上再添一笔来的妥当。”忠信无声冷笑,冯冠一如今是皇上的眼中钉,即便是当今太傅又如何,短短几年内罪行满满,谁也保不住他。
“皇上不想看到你,特意派了个新臣来问你话,你若回答的老实本分,说不定罪不至死。你若不老实,妄想藏着掖着,不肯吐实,说不准一家老小都要跟你一起遭罪。”忠信转身,目光落在后头。
冯冠一到了这般田地,只能连连称是,若说他的罪名太重,至少该让吏部的人来见他,难道……皇上知道他跟吏部尚书来往甚密,生怕吏部尚书不秉公处理,才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官吏前来问案,目的是查出更多真相?!他的心里落了个明白,望向疾步走来的那个年轻男人,只见来人一袭紫色华服,异常俊美,一对黑眸冷若冰霜,眯成缝隙,森冷寒光扫来。冯冠一突地心中一沉,哪里来的小官吏,如此华服美衣,奢华俊俏,但眼神又冰冷骇人?!
忠信给他搬来一把椅子,慕容烨坐在椅内,忠信这才离开,冯冠一目睹此景,想来这个官吏,便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否则,不会得到这般的待遇。
“我问你,你杀过几个人?就算不是亲自动手,亲口授意也算。”慕容烨轻缓之极地问,比起方才睥睨的眼神,语气却平静的很,不曾渲染怒气。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做了错事,只是收下了贿赂,一时贪心,哪里杀过什么人?”冯冠一低下头,心中更是慌乱,结结巴巴地说,看似的确懦弱如鼠。
“冯冠一,若是宫里还有你以往的靠山,你关在天牢半个多月,有人来看过你?你奢望的东西,到如今还不放下,是想受皮肉之苦?”慕容烨的嗓音陡然一沉,他终于敛眸觑着牢狱中人,黑眸仿佛也染上了衣袍上反射出来的紫色,投映了天牢四壁上火把的火花,一瞬间,偏离了纯粹的艳紫,而是混杂怒焰般的血红。
冯冠一紧紧抓住身下的稻草,错愕地看到自己的身影,在年轻男人眼底的那片紫红火光中,正遭受烧焚。
恨。
他看得出来那是恨意。
可他根本不认得这个年轻官吏,何来仇恨?!可官吏的神色眼神,分明是为了报仇而来?!
“皇上要我来问你,不是还未掌握证据,只是看你是否愿意承认。你若是不愿……那就来听听我手上的证词,是否有用。十年前,你用三百两白银,雇佣两个杀手,在宫宏远回乡的必经之路历山口埋伏,伪装成抢劫山贼,宫宏远当场毙命。五年前,你用一贯的伎俩除掉了朝中的敌手韦书先,两年前,你派人杀了跟你政见不合正欲跟皇上参你一本的李原。十年内,你一共杀了三人,对吗?”慕容烨唇边的一抹笑意,冷到了骨髓。他欣赏着冯冠一额头冒冷汗的瞠目神态,仿佛这些话都只是他心口胡诌的话。
冯冠一不自觉地滑动喉结,若是受贿贪污之罪,他罪不至死,毕竟他还有教导年幼太子的功劳,可一旦涉及到不止一条人命,到底谁还能熟视无睹?!他的脸色死白,大汗淋漓。支支吾吾。“荒唐……这些都是谬论!是嫉妒我的那些人栽赃陷害我……”
“皇上跟我说,教导太子的人,一定要言传身教,他堂堂一国之君,爱才惜才,岂能用杀人凶手?!你是有些才华,但用染血的手,是教不会太子帝王之术的。”慕容烨陡然回过身来,却看见在火光掩映间,他的脸色看来异常苍白和扭曲。
“你怎么知道?!那些江湖上的杀手,随意指认我为幕后主使,你们也不查查清楚?!”冯冠一依旧垂死挣扎。
“在我看来,他们比你可信多了。”慕容烨冷冷一笑,眼神森冷无情,透露出看透冯冠一的嘲笑。
这些罪状,全都是他用十来日的时间,查出来的,十年前的事,很多都已经掩藏到了底下,要找出根源,他花费不少力气。慕容烨在来天牢之前,就料到冯冠一必定不认罪,因为他一旦认罪,就是死路一条,而且,陷害忠良一罪,必当让他沦为罪臣,不得好死。
“三条人命,你却只死一次,你还算是占了便宜。”慕容烨突地敛去笑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来更是遥不可及。
冯冠一改变了主意,有这些证词,足够让他死,但他转念一想,计上心头。“你说我跟韦书先和李原结下过梁子,所以他们的暴毙生亡,我就脱不了干系。但十年前,我进入朝廷才三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五品小官,有幸跟宫宏远见过几面,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我何必要杀他,杀一个辞官回乡的人?”
若是旁人,也许会被冯冠一的谎言迷惑,慕容烨不冷不热地看着,久久不曾说一句话。
“我查过你的底细了,你曾经也是韦庄人,但十岁后举家搬迁到京城,你比宫宏远年轻一些,几十年前,你在韦庄也算是聪明的几个孩子之一。你父亲经商,家产富裕。但按理来说,在韦庄那个小地方,你们小时候就是互相认识的。后来同朝为官,你认出了宫宏远,兴许是出于嫉妒,嫉妒你的才华不如他,无法成为当朝太傅,才会痛下杀手。又或者,你曾经用同乡情分当成理由,希望宫宏远在官场上特例提拔你升官,但他实在固执清廉,不曾理会,你积怨在心,更恨他,但如你所言,当下你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官场生涯,你不愿表现在外,佯装无事发生。很少人知晓你跟宫宏远有关联,你在朝廷上的避之不及,却是因为你知晓他要回乡,早已起了杀心,甚至好几个臣子为他开了饯别酒桌,身为同乡的你也不曾应邀,只想撇的干净。”慕容烨分析的头头是道,眼看着冯冠一虽然不说话,但早已面如死灰,冷汗直流。“宫宏远离开京城的半月前,你贩卖了家中的一些老旧但值钱的家具,被你病重的父亲责骂了好一阵子,你用了这三百两银子,雇了江湖上的杀手,否则,以你当年五品文官的俸禄,三百两可是一大笔银子。说来也巧,宫宏远一死,一年之后你竟然如愿升官,从此以后,你就开始收受贿赂,广结人缘,当然,你做的很谨慎小心。而现在,你成了太傅,坐上了宫宏远的位子,你住在他曾经住过的府邸,是否觉得如愿以偿?!”
慕容烨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实在令人惊愕,说的冯冠一突地紧紧抓住牢门,白色里衣之下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不知道你觉得,这些证据是否确凿?能不能定你的死罪?”
他笑的极冷,那双黑眸有的只是森冷寒意,以及背后嗜血的杀戮。
冯冠一哑口无言,他的确是宫宏远的同乡,他只在韦庄生活了八年,但跟宫宏远同在一个小学堂读书认字,韦庄念得上书的人就只有十来个孩子,因此,他在京城要认出宫宏远,并不太难。只是宫宏远的性格像是一块臭石头,根本不懂变通,不愿提拔他,一点也不念及同窗之情。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却只是一个谁都可以忽略的小官,宫宏远甚至再三强调,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以免落得结党营私的罪名。他除掉宫宏远的那一日,早已分不清楚是嫉妒,还是不甘作祟,他不愿一辈子不如宫宏远。他要飞黄腾达,出人头地,当初他念书认字的时候,就为了有朝一日,当朝为官。宫宏远年长自己几岁,少年老成,学堂的师傅常常夸赞他们二人,他不信自己摒弃了宫宏远的势力,就一事无成。
“幸好,这世上还有你,冯冠一。”慕容烨丢下这一句话,眼神诡谲深远,他噙着莫名复杂难懂的笑意,起身,拂袖离去。
否则,这辈子压在他跟韶灵身上的愧疚,是他们无法挣脱开来的枷锁。
他迫不及待地要去面见皇帝,冯冠一秋后问斩的那一日,他要带韶灵回京,观看冯冠一的死刑。
“这些是你需要的。”慕容烨从怀中掏出一本青色书册,放在御塬澈的书案上,语气依旧不冷不热。
“朕不留你了。”御塬澈的话更是风凉,打开这一本书册,朝野中七成的官吏,背后都有把柄,他细细看着,脸色并不太过难看。
反正慕容烨一副急着连夜赶回去跟爱妻报告这个好消息,他不该从中作梗。
韶灵站在药柜前,昨日来了一个身负重伤的病人,她正在调配为病人养气复原的药材,突地想起了慕容烨。
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
他说好,七八天就回来的。
而此刻,她仿佛觉得,他就在自己的身后。
但韶灵又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他若真立于身后,那股魔魅气息不可能让她毫无所觉,而那道幽深的眸光应该会直透她心窝,现在她却感觉不到……思量许久,她抬起头,缓缓转过身。
或许,他明日才会回来吧。
但他当真站在窗外,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紫色袍褂,更显得高贵雍容,俊俏至邪佞的脸庞带着志得意满的飞扬神色。
“七爷?”她喜出望外,将手中的托盘一放,不知他为何不直接进门,而是站在窗户口看她。
“我还算准时吧。”慕容烨扯唇一笑,神色自如。
“等我洗了手,我马上出来。”韶灵抿唇一笑,转身走去屏风后,在金盆中洗净沾着药材味道的双手。
“不用,你站在里面就好。”慕容烨的声音,已然隔在屏风之外。
“事办完了?”韶灵给他到了一杯茶水,柔声询问。
“办好了。”慕容烨眼神一沉,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上。“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父亲,你意下如何?”
“也好,我让人去准备些祭祀的东西,毕竟马上到年关了。”韶灵淡淡一笑,正欲起身去吩咐,慕容烨却一把抓住她的皓腕,不让她离开。
“我已经让三月去准备了,你不用亲自去忙。”
韶灵笑着看他,他的细心和周到,让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倒是他眼底的那一抹熟悉的炽热,她已经许久不曾看过了。
总觉得慕容烨是完成了一件心愿,他如释重负的表情,令她也觉得轻松自如。
“最近我不在,你总没有睡到日晒三竿才起吧。”他刻意压低嗓音,嗓音充满磁性,不难察觉情人之间的挑逗跟戏谑,他以坚实的双臂环住她的细腰,让她亲昵地坐在自己双腿上。
“你真跟洛神一样想,认为我是个懒媳妇?”韶灵笑着摇头,无可奈何地说。
“临走时不放心,我特意交代五月,一旦过了辰时,务必叫醒你。”慕容烨说了更多细节。
韶灵恍然大悟,怪不得五月总是很早就在门口准备侥幸她,她过去不太习惯有人伺候,问了五月,她又支支吾吾地说只是早上无所事事,就想来照顾小姐。
“你怕我又跟上回一样,醒不过来?”韶灵笑出声来,覆上他的肩膀,低声说。“我给自己把过脉,真无大碍,说几遍才信?还是你把我也当成庸医了?”
“不碍就好,若有什么不舒服,你要跟我说,不能瞒着。”慕容烨逐字逐顿地说,俊脸上的表情虽然柔和了几分,但听上去还是一副教训人的口吻。
她将螓首埋在他的脖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将他的教训铭记于心。他们各自沉默着,偌大的药房,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也许,过去虽然跟着慕容烨,但只是情人的关系,如今即便没有名分,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舍弃这段感情,哪怕当不成名副其实的夫妻,他们的心里,早已将对方视作生命的另一半。正因为这一年来,他们经历了世事无常,重回云门之后,都将对方牵挂在心上,生怕再有任何变数。
她依靠在慕容烨的胸口,神色一柔,并未梳着发髻的青丝,垂泄在他的紫色华服上,背负了这么多东西,就算他们回不到过去,但他们早已拥有了彼此的心。或许,她不该再贪心。
她侧着脸看他,他那双长长睫毛,像扇骨一般,又直又长,衬着他的眸子,简直要人为了那对漂亮眼眸而画。虽然,他不笑的时候,眼神的确阴森可怕。
“怎么想去祭拜爹爹?”韶灵噙着笑意问。
“有事要对岳父说。”慕容烨说的轻描淡写,却是将她抱得更紧,当然,这些话,他更希望韶灵听到。他虽然跟御塬澈这个兄长并不对盘,但不得不承认,御塬澈这回的这个顺水人情,让他在彻底调查冯一冠的时候,发现了玄机,没想到顺藤摸瓜,竟然阴差阳错,找到了这样的真相。
张太后虽然有除掉宫宏远的意思,但显然慢了一步,处心积虑的冯一冠早已密谋此事,将宫宏远杀了。张太后的手下见到宫宏远被杀韶灵坠崖的景象,捡了个顺手便宜,当即赶赴回宫,禀明事情已经办成,张太后也就当了结了一桩心事,重赏之后,不再谈及此事。谁曾回想,其中还有一番风波。
“对了,上回我带韶光去泡温泉,看到他身上的那些伤了——”慕容烨突地想起一件小事,如今堆满药材的药房只有他们两人,他才低声说。
韶灵的反应不小,看着门关闭的死死的,才放下心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颇为不安。
“它们变淡了吗?有没有消失了?他刚回云门,我看了一回,都快两年了……”
“除了几道较深的,其他的都看不太清了。”慕容烨看她如此介怀,眉头一皱,正色道。“不过哪怕我们同为男人,他也不愿赤身洗浴,下身的长裤一直套在身上,不知他不太习惯跟我一起,还是当真介意当年的事。”
“七爷,这些天你们在大漠相伴,可见韶光不再防着你,跟你的感情好了不少,不如你长约韶光出去游玩射箭,出了汗便带他去泡温泉。说不定何时他卸了心防,你帮我留意留意,看看他下身……”韶灵顿了顿,从慕容烨的眼底看出他已经懂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说下去。
慕容烨低哼一声,要他常常带韶光去泡温泉,哪里有什么乐趣所言?不过碍于韶灵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炽热又真挚,他唯有勉为其难点了头。
“你真好。”她笑着搂住他的脖颈,在他面颊上落下一个吻,眉目之间,一派飞扬明媚之色。
这样的韶灵……他有大半年不曾看到了吧,自从带她去了京城,连续的错误,一个接着一个发生了。她的笑,是强颜欢笑,她的温柔不曾消减,却也没了温度。
他甚至称不上是半个好人。年少的时候,他杀过人,不止一个,云门称不上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张太后命人杀人,他同样如此。可是她愿意留下来陪伴他,甚至觉得他很好。慕容烨将俊脸贴上她的白皙脖颈,深深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气,猜想着今日她一定拨弄过薄荷草叶,清香宜人,他的心为之一动。
她的吻,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他的手掌不自觉摊入她的上衣内,如今她穿着秋衣长裙,并不厚实,他隔着单薄的里衣,游离至上,覆着她的丰盈。
他好想她……但半年不曾碰她,因为他也有心结。他知道她的心里满是内疚,怎么能忍受两人肌肤相亲?!
他恶劣地咬住她的耳,伸出灵活的软舌,轻嗜慢舔地包围她敏感的嫩肉,他的气息无法继续维持平静,次次拂击她的颊畔,双手滑至她背脊,施压地将她贴紧他,每分每寸。
“我还要给病人配药——”韶灵耳根一红,笑着推开他,兴许是两人许多时候不曾欢爱,他一触碰她,她更是心口一震,虽然并非抗拒,当真不太习惯。
慕容烨的嗓音愈发低沉,富有磁性,隐约听得出他压抑的渴望。“他们没药也不会死,放心,云门的人,命硬得很。”不过,他此刻却很想要她,没有她,他才会“生不如死”啊。
她笑而不语,但察觉的到他不再蠢蠢欲动,刻意压下体内的欲火,她轻轻依靠在他的胸前,等到他彻底归于平静,她才安然起身,走到药柜将没配完的药材装好。
“若是我们过了冬成亲,不久就能看到桃花再开,该不会多年前的美梦,就要成真?”慕容烨勾起了薄唇,一道似有若无的笑容,渐渐变深。
即便不曾回过身,韶灵依旧能够察觉他炽热如火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自从被她父亲的事纠缠不惜,慕容烨不再说如此亲密火热的情话,她不禁好奇起来,为何他说的这么有把握?!
“不管成不成亲,你都休想。”韶灵低叱一声,却不曾真的生气,那哪里是美梦,不过是他年轻时做的春梦罢了。她虽认定了他,终究无法跟他一般胆大任性。
慕容烨脸上的笑容更深,他的眼神透过她的身影,烧的她双耳赤红,像是烤红的虾子,耳廓很薄,令他很想一口吞掉。
他们互相都渴望着对方,但时机还不成熟,他不会勉强,一定会等到两人成为夫妻,等到他成为她的丈夫。这辈子,她只会是他一个人的。
“小姐,我们能进来了吗?”三月的嗓音闷闷的,正值男孩变声的时期,不算好听。
韶灵面色涨红,蹙眉盯着慕容烨,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生怕三月方才在外面,将他们的话全都听了进去。
“他们才刚到。”慕容烨说的胸有成竹,俊眉飞扬,笑意突地增添了深沉邪魅的味道,他将这两个字,拖得很长很有深意。“放心。”他当然不会让夫妻间的乐趣,成为任何人眼中的好戏。
“进来吧。”慕容烨看韶灵正瞪眼看自己,心中更觉好笑,众人看韶灵比一般女子胆识大,见识广,实则她骨子里并不放浪形骸。而他看似冷魅狂狷,对感情却固执不堪,他们两人,曾经都被流言所害。
“小姐,我是来取药的。”三月的个子已经抽的很长,这两年不再饿肚子,加上练武的关系,他长得健壮起来,不像韶光跟连翘的清瘦。他刚说完这一句,立马朝着慕容烨低头,恭恭敬敬喊了声“七爷”。
“拿去吧,一日一次,煮上半个时辰,一开始几天,受伤的地方会有灼烧的感觉,让他切忌凉性的茶水,一滴也别碰。”韶灵将药包递给三月,压低嗓音,宛若最耐心的夫子,交代了一番,三月领了药,安静地离去。
慕容烨一手支着下颚,勾着令人心痒的笑,窗口飘来的微风,令他鬓角的墨黑发丝微微浮动,他不过是看着她从不同的药柜中取出药材称量,继而将几位药混合在纸包中,素白柔荑拨弄着晒干的药草,她的眼神专注,连一丝一毫也不曾分给他,红唇微微抿着,好看的俏眉并不蹙着,眉心一片平静,他的视线又移到她的双耳上,如今褪去了方才的赤红颜色恢复成近乎透明的白皙颜色,耳垂圆润小小,却没有一个耳洞,他却想起那些首饰铺子里贩卖的各类耳坠子,翠玉的,红珊瑚的,黄玉的,珍珠的,银丝流苏的,金色蝴蝶的……不但只是这般回想,他甚至早已在眼前勾勒出她戴着耳洞的娇俏模样。
韶灵包好三五包药材,一抬起脸,便是看着慕容烨这般的模样,他笑的如此温柔多情,如此颠倒众生,甚至……像极了一头慵懒野兽吃饱喝足躺在树下晒太阳的餍足神情。只是方才她顾着工作,根本不曾跟他分心说半句话,他怎么笑成这样?!往日,唯有在床上恩爱缠绵**交缠了数次,他才会露出这样的笑。
不过,她却不觉得厌恶,相反,偶尔他褪去男人的秉性,很像是一个孤独了很久的孩子,她不难在那双餍足的笑眸之中,看到她的身影。
她喜欢他这样笑。
只因为,他只这样笑给她看。
“七爷回来了,心情很好?那件事办的很顺利?”她回以一笑,清灵的嗓音从红唇边溢出,将药柜合上,重新绕到他的面前来。
“还算顺利。”他原本想亲手杀了冯冠一,但后来对这个男人的厌恶,令他不愿双手沾染上这种心肠狭隘之人的肮脏血液,他宁愿在将来的几十年里,留着自己的这双手去拥抱她。慕容烨想到此处,下颚一点,见韶灵端了凳子坐在他身畔,他话锋一转,丝毫不觉得自己问的突兀。“灵儿,你愿不愿意打耳洞?”
韶灵觉得这句话,实在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意思,她只能强忍着笑,问道。“你要让我戴耳饰?”
“如果是,你愿意吗?”慕容烨依旧问的神秘,黑眸之中却散开一片涟漪。
“愿意啊,反正痛一下就好……”韶灵说的毫无所谓,她原本就是女儿身,世间的女子在年幼时候就打了耳洞,从小佩戴耳饰,她当然也觉得很美,从头到尾女人的饰物能有许多变化,将花颜衬托的更美。若是慕容烨也喜欢,她并不抵触。话锋一转,她突然觉得懊恼:“不过穿了耳洞,我可扮不了男人了。”一眼就会被人看穿,遭来麻烦。
“云门的男人还不够多?我就是不要你女扮男装。”慕容烨说的霸道无疑,方才她的一句愿意,的确很令他逞心如意,不过看着她为了无法再乔装打扮的事而面露懊悔,他很快沉下脸上的笑,他可不愿自由的她,身着男装再去把别人的心湖搅乱,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答应你便是。”韶灵呕不过他,眉眼之间的笑意不曾敛去。
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韶灵自然不知道慕容烨打的是何等的主意,那是在三个月后的某一日,他才亲口说出当下自己的想法。
翌日。
韶灵跟慕容烨步行至历山山上,让五月准备好的祭祀的东西,装了满满两个竹篮,慕容烨不要她费力提着,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去。毕竟从山脚到向南的山腰,要走上好一段路。韶灵跟在他的身后,心中荡漾着淡淡的暖意,或许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他多多少少改变了她,而她,也改变了他。
他并不像是愿意屈尊降贵做这些事的男人啊。
韶灵换了素雅的浅蓝色裙子,跪坐在父亲的坟头前,将小香炉从食盒顶层取出,点燃佛香,一盘一盘精致的小点心和依旧还有暖热温度的鸡鸭鱼肉,摆放在草地上。在小金盆中燃着一叠纸钱,慕容烨向她探了手,她微微一笑,将一半的白色纸钱交给他,他的神色淡淡,比起面无表情来的平静从容,黑眸幽深不见底,燃烧了纸钱,盯着那些火光出神。
他们各自沉默,明白对方的心情,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要面对这一日,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爹爹死在张太后之手,会怨她吧,怨她是非不分,不明大义,六亲不认,还爱的如此义无反顾,丝毫不顾这种扭曲的感情,是否不该存活在这个世上?!
韶灵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双膝下的裙摆,沾上了泥土,她丝毫不以为然,一脸沉静之色。在她决定要跟七爷去京城认亲的时候,他们也曾站在父亲坟墓前,坦诚心迹。谁曾想……京城险些让她回不来?!
这一去,快一年才回来。
坟头上的草,长得好高,看来这儿雨水丰润,阳光充足,秋天的小黄菊花,也在坟头三三两两长了好几丛,随风摇曳,散发着浓郁的芬芳。
跟过去每次来看爹爹一样,伸手将杂草拔去,而这些讨人喜欢的小雏菊,她却小心翼翼避开了,让她们跟爹爹作伴。她打算过了年关,将爹爹的棺木送回京城,安葬在娘亲的身边,不让爹爹继续一个人。
“我已经选好了成亲的日子,就在二月初八。”慕容烨看着韶灵沉静美好的侧脸,阳光的光晕落在她乌黑犹如黑缎的长发上,仿佛是最美丽的装饰,他心神一动,嗓音愈发低哑。
虽然这一句话,她不曾听过,但韶灵很清楚,慕容烨跟她一道来,绝非祭奠看望这般简单。
那句话,是说给爹爹听的。
她手边的动作停下一刹那,但很快继续拔掉比手肘还高的野草,是因为爹爹觉得她跟慕容烨太不容易,承担的东西太多吗?她回到云门之后,再也不曾做恶梦,见到爹爹十年前惨死的模样。是地下有知的爹爹宽宏大量,不忍跟她责难,还是只是她渐渐放下了,一点一滴地放下了,妥协了?!因为她更想挽留住一个爱她的人,倾尽所有爱她的男人?!这些远比生命更重要?!
“这回我去京城,已经找到了杀害岳父您的真凶,本想亲手了结,但听韶灵说您心地仁慈,兴许不愿看我的双手再染血腥,我不曾动他。但一个月后,他就会死,我想他这样的人,该会去地狱,万劫不复。”慕容烨一字一顿地说,目光落在韶灵的脸上,不难看到她眉头紧蹙,脸色变得苍白,她拔草的动作,已然停下,握住草叶的手,用了不少力气,手背上的青色脉搏,也渐渐突出。
一个月后,她就会死?!
韶灵紧紧握住草叶,不曾察觉到锯状的草叶,暗中将她柔嫩的手心割伤,她不敢置信地望向说话的人,眼底有着太多质疑。这七天,他又去了京城?!为何不告诉她?!
“买通杀手杀了岳父的人,是冯冠一,当今太傅,不,他已经入狱好多日了,不再是朝廷官员,只是一个等死的囚徒。”慕容烨不忍地握住她的拳头,将她的手包覆其中,草叶一道割伤了他的指节,他同样没有任何痛觉。
“冯冠一?”韶灵幽然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并不太熟悉,但她的确记得如今的太傅是这个名字,她曾经怀旧地去过小时候居住的府邸,那儿的主人,正是他。
慕容烨将真相,彻底对韶灵坦诚,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或许除了眼底的沉痛和悲恸,任何情绪都没有了。
“我不否认,若没有冯冠一这种伪君子,或许岳父您还是会死。您会死在很快赶来历山的那群人手下……她对你存了杀心,跟冯冠一一样,都想置您于死地,宫里来的人,惟命是从,下手更不会手软。只是,我想留在韶灵身边,宫琉璃的身份给她带来过太大的痛苦,我只想让她成为韶灵,我的女人,我的妻子,往后只有好日子。”他沉声说道,自始至终不曾松开韶灵的小手,神色凝重,跟以往慵懒浅笑的模样相差甚多。黑眸之中,蒙着一层阴暗光影,令他看来同样心事重重。“您若是看得到,自然知道这一路回来,我们都不好过。但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您也放过她吧,她那么小就经历生死和别离,您要她把那些回忆背负一辈子吗?!宫里那个女人或许也有自己的苦衷,但更多的是她沉迷于权势和掌控所有人,所有事的**,她的确是我的生母,但几十年分离,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切实的感情。我不避讳,哪怕杀了您的人是她,我无法手刃自己的生母,只能将她的罪恶,转嫁到自己身上,受跟心爱的女人分离之苦。而如今,真相大白,既然我决定要韶灵,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韶灵。这辈子,韶灵的丈夫只会是慕容烨,而并非御源烨。与其要那个沉重的姓氏,还不如慕容来的轻松。”
韶灵的心中一片混乱,她只觉得慕容烨说了好多话,那些话分明是钻入她的脑海,像是火热的铁钳,在她的心上烫出一个个字,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等到她彻底回过神来,竟然发觉自己的双目蒙上了一层淡淡水雾,而说完了话的慕容烨正在搀扶她从地上起身。
“跪了这么久,腿不麻?”慕容烨朝她笑着,径自从她的腰际取了她随身携带的白色丝帕,那方绣着兰草的丝帕,如此眼熟,他曾经误以为是绣给风兰息的,当时的他,实在太敏感。她的绣工太差,自然是找些花样简单的绣花,这方丝帕,是她绣着自己用的。他哄骗她将右拳伸展开来,以丝帕给她轻轻擦拭指缝之中的污泥,以及手心被草叶割伤的细小血痕,他眉宇之间的神态如此温柔,温柔的好似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爹爹面对她的笑脸。
“好酸,好麻。”她隔着眼前的水雾看他,酸麻的不是她久跪不起的双膝,而是她的心。看着他宠溺的神态像极了一个慈父,不管多少人觉得她这一刻的想法太过可笑骇人,但她还是不愿改变这个念头。她神色一柔,弯了红唇,朝他伸展双臂,轻轻地问。“你要背我下去吗?”
“上来。”慕容烨扬唇一笑,并不觉得这个要求太过分,太得寸进尺,他分明看得到那双墨黑眸子深处,闪烁着泪光。他俯下俊挺的身子,察觉的到她整个人都趴了上来,她的双臂晃荡在他的脖颈间,他的嗓音低沉。“抱住我的脖子。”
“七爷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野的不太像女娃,但无论到哪儿疯玩,一到爹爹下朝回府的时候,我一定在门口守望,娘亲还取笑我,说我若是长大了还这样,迟早变成望夫石。爹爹常把我安置在肩膀上,满屋子转几圈,也常在我深夜还不想睡的时候,任由我趴在他的背上,而他则点着烛火看会儿书。他生怕我摔下去,常常这么对我说,‘抱住爹爹的脖子’——”她的这一番话,令原本走的很快的慕容烨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这是一句不太难说出口的话,有些巧合也不必理会,只是令他心中震撼感动的是……她失去的曾经是这一个宠她爱她的至亲。
但像是韶灵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别说皇权争夺,只是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每年都有落马负罪的人,他们的家眷妻儿,谁又是幸运的?!
察觉的到他的沉默,韶灵不再说话,只是贪恋着他的体温,面颊靠在他的肩膀,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仿佛当真怕极了就此摔下去。她并不质疑慕容烨的话,更感激上苍不忍让他们受尽委屈和苦痛,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哪怕爹爹的死,还是会被压下,不拿出来昭告,她也感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野之中的空气清新香甜,伴随着秋天野花的淡淡香气,令她很是沉醉。
她卸下了身上的枷锁,闭上眸子,长睫在眼睑下投以小片的阴影。
她睡着了。
慕容烨能够察觉,背上的那一具轻盈娇软的身子,渐渐松懈了不少,她的面颊贴着他背后那一块,隐约有些濡湿,穿透华服,让他感知。
但他很清楚,她此刻在梦中的眼泪,不再是痛苦无措,不再是背负着愧疚还留在他身边的心酸,而是彻底的释怀。而他,也是如此,他不要再继续背负那个女人的杀人罪名,毁掉韶灵所有的残酷真相,他有资格彻底拥有她,也让她彻底拥有自己。
他们又去了一回京城,那是在一月之后的事了,将宫宏远的灵骨埋葬在韶灵娘亲的身边,两人恭恭敬敬跪了一地,正式以夫妻的身份,拜见韶灵的父母。
慕容烨问过,明日便是冯冠一的死刑,在菜市口处以极刑,她却只是笑了笑,不愿再去看。
她为他穿了耳洞,虽然不知他的用意,或许只是他随性而来的一句笑话,她却还是放在心上,也许她也试图用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小小的决定,证明自己试图改变一些什么,放下一些什么。
从今往后,她只是韶灵,他只是慕容烨。
过去的人和事,似乎渐渐淡出了他们的人生,唯有留下些许美好的回忆,偶尔被他们想起。
慕容烨跟她并肩走回下榻的客栈,他们的心格外默契,还是在初到京城的那家客栈,或许他们对于这家客栈印象较好,特别是这家殷勤热络的小二哥……
他淡淡地说,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本想在京城成亲,我看你没这个意思。”
“我想低调一些,我嫁给你,是我们自己的事,有没有人来观礼,有没有人来祝福,并不是我最看重的。”韶灵会意一笑,眼神清明如水。
慕容烨点头,默许,他身为云门主人,或许身上早已牵连许多危机四伏,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抓住他的把柄,看到他要娶的女人容貌,对她说来也算是一桩保护。
“两位客官,你们逛完街了?怎么什么东西都没买?”小二哥在前几天看到他们进店的时候就认出他们来了,时隔大半年,他真是好记性。
“没什么看中的。小二哥,麻烦你给我们的马儿喂草,明日清晨我们就要走了。”韶灵微笑着说。
“这么快啊?你们来了才五天啊——”小二哥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大半年前这对情人来到店中下榻,他对他们印象极深,毕竟男人俊美,女子明艳,是天作之合。
“该回去了。”韶灵弯唇一笑,不愿他们的行踪落入皇宫耳目的查探,再惹出多余的是非。
京城,是无法挽留她的地方。
两人用了早点,各自跨坐上马背,出了城门。韶灵看着慕容烨挑的并非是来的路,急忙伸出手去,拉住他,示意他放慢速度,狐疑地问:“怎么选了这条路?”
“半年前,你欺骗我去了江南,这笔账还没跟你算清楚。”慕容烨睨了她一眼,将她的手握住,惩罚般的捏了捏,冷哼一声。“这回,我要去江南。”
“那我也只能去了,老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脸上的笑花明媚可人。他定是知晓她这一年过得并不高兴,打算在成亲之前,陪她去江南游玩一番,免得往后落下遗憾。
慕容烨不以为然地挑了挑俊眉,姑且让她在嘴皮子上占得便宜,反正到了晚上,求饶的人可不还得是她?!到时候他一定会惩罚这张不乖的小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慕容烨到了一家豪华的客栈雅间,将门锁上,微微眯起的黑眸,眸光转浓。
韶灵刚刚放下随身的行囊,一听慕容烨的口气不对,再看他的眼神炽热而玩味,急忙笑着讨好。“我这是跟七爷同甘共苦的意思?七爷可不要误会!”
“不误会。”他旁若无人的挺直了腰杆,大步走过来,拦腰抱起韶灵,霸占了她的软椅,他邪魅地冷笑一声。“但我说过要秋后算账,你认不认?”
“我只知道秋后问斩,不知道什么是秋后算账啦……说到算账,七爷,你可别忘了云门如今的五家赌坊,账目我每天都算。”韶灵赔笑,但眼神却颇为心虚。她是云门的一个功臣,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赌坊从三家变成五家,忙的焦头烂额的人是她,喝茶谈笑看她算账的人是他这位大少爷哎。
“还嘴硬。你真以为上回骗的我这么凄惨,我能不跟你计较?”慕容烨笑的不怀好意,露出森然白牙,仿佛在他的眼底,她早已被剥光了,成为他爪子下的一头软嫩小羔羊。
“七爷是大丈夫,怎么能跟弱质女流一般见识?”韶灵巧妙地反问,多希望他听了几句恭维话,就被迷得团团转,就此放过她。
慕容烨忍着笑,轻弹她额心一记,再揉弄她乌亮光泽的细发当安抚。她是女流不错,但弱质女流四个字,绝对跟她无关。
“不过,今晚,你就要被我计较计较……”话音未落,他已然封住她的红唇,一开始她有些慌乱推拒,到后来,她的双臂不自觉勾住他的脖颈,温柔地回应他的唇舌。
韶灵被慕容烨吮疼了下唇才稍稍回神,他的长睫轻别过她的眉心,她气喘吁吁的气息急促地喷吐在他鬓间,挑动每一绺的发丝。
“本来想留到新婚夜的,但我不想再忍了。”慕容烨的嗓音有些低哑,把她横抱到大床上,铺着金色被褥的雕花大床,华丽而金贵。他约莫大半年不曾碰过她,对于一个年轻男人而言,已经是接近极限。每一个晚上,他拥抱着她,却无法彻底占有她,这种刑罚,绝对比他在地牢中用来严刑逼供的任何一种都要更折磨人!
随着他的话,他坚硬如铁的胸膛很快压了过来,话不多说,多说不如多做。他直接捉住她的软嫩小手往他的小腹下探去,要她清楚他身上的哪一处,比他紧绷的身体还要坚硬。
韶灵不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只消他的一个眼神,她便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
看她不说话,两人对于彼此的身子并不算陌生,只是每个晚上都只限制于同床而眠,这般的触碰,更像是在还未彻底熄灭火焰的薪柴中添了一勺油,很快,就燃成熊熊大火。
她粉腮不见失血苍白,反倒愈加赤红,双手不知该摆哪儿,只能迭在他肩上,攀着、附着,他就着她的姿势,解开她衣襟上鲜红的一颗颗盘扣,顺道一起褪下他的衣裳。他微凉的唇顺势爬上水嫩肘腋,张口,把极其细腻的肌肤,含进嘴里咂戏。当然他很满意,那些难看的影响他心情的细小针孔,早已看不出一丁点。他如此膜拜她的双臂,几乎将白皙双手吻过每一寸肌肤,她笑着说痒,但在半推半就之中,他把她抱得更紧。
“成了亲,你可不能再乱跑了,跟谁都不成。”他恶狠狠地道,可惜眼神之中尽是柔情,没办法伪装出可怕野兽的阴沉狠戾。
“好,我答应你,你放过我行不行?”她笑嘻嘻地问。
他没说话,已然拒绝。
他要了想要的承诺,却没有放过她。
他将自己深深埋入她的身子,双掌来回徘徊在她的纤细腰际,他看她的双眼在愉悦中沉沦,他在她的眼底同样看到尚未餍足的自己。
“怎么,被压着不舒服?”他低低地笑,吻上她的唇,一来一回,像是诱着她,直到让她品尝到欢愉,她搂住他的身子,主动吻她,他一个翻身,让她坐在他的腰际。
“你在上面,看看是谁更辛苦。”慕容烨的双掌落在她的白皙玉背上,反复游离摩挲,他的话藏着三分露骨,七分戏谑。
“你怎么不动……”她嗔怒,她稍稍一动,腰酸的厉害。他宛若享福的人,当真享受他该有的福利。
“这么短时间就耐不住了?总算知道我的辛苦了?”他看似惬意,她生嫩青涩的举动,早已让他更加难耐,他低喝一声,一翻身,将她重新压在身下。
他笑着咬了咬她新打耳洞的耳垂,话音刚落,已然深深埋入她的身子,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让两人彻底融为一体。他恶意地在她耳畔低语:“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反正有一个晚上供他们挥霍,实在不行,他不介意三天三夜不下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