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灵这般想着,笑着点了点头,她并不怕死,却很惜命。以前不愿不明不白去死,是因为她还想保护韶光――宫家最后的命脉。如今呢……她不想死的理由,变得更多了,但却不愿深想。
张太后的面色,愈发灰白。韶灵唇畔绽放的笑,更让她无法忍耐,刚要伸出手来,再赏她几个掌掴,突地听到韶灵轻声问。
“太后对我下药了?”让她变得犹如行尸走肉,没有半点生气。
“你不说哀家还险些忘了。”张太后的眼神一转,笑声冰冷,对着玉瑾姑姑发号施令。“把东西拿来。”
玉瑾姑姑的眉峰一蹙,但最终不曾开口,从殿外端来一碗墨黑的药汁,但她实在不忍心亲自动手,唯有将药碗递给另一个宫女。
“你跟隐邑侯不清不楚的,往后肚里有了动静,每个人都有麻烦。姑且不论你能不能生,哀家帮你一把,以除后患。”张太后的面色恢复了冷静,每一个字,都没有任何温度,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多残忍。
不等韶灵开口回应,张太后横了一眼,宫女随即领会了主子的意思,两个侍卫按住韶灵的手脚,禁锢着她的脸,宫女用力地将汤水灌下,一股腥臭的气味,卷入了韶灵的口舌之中,宫女丝毫不留情,她甚至被汤水呛了两次,一旦被她灌下一整碗药汤,侍卫松了手脚,她才歪倒了身子,偏着头干呕着,几乎要将胆汁呕出来,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自从离开了鸣东苑,她什么都没吃过,陷入昏睡,却又不觉饥饿。
“娘娘不必担心,就算日后察觉,我也不会要这个孩子。娘娘的确在帮我,让我免得再出银子买一副药。”等到腹内没了呕吐感,韶灵才笑着说道,神态自如。“宫里的药,应该成效更好吧,我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你果然是跟隐邑侯――”张太后眼底的笑,近乎狰狞冷血。
韶灵不愿再跟张太后解释清楚,她自始至终,都只有慕容烨这一个男人。流言可畏,到她这儿,已经无法继续伤害她了。张太后不信又如何?慕容烨不信又如何?
或许这六七日的云雨之欢,毫无顾忌防范,不知节制,当真会让自己腹内有一个孩子的可能,那又如何?!她的心里同样排斥这个孩子的存在。她原本答应慕容烨,若有了孩子,她不会再喝避娠的药,顺其自然,为他生下那个孩子。可是,她知道了真相,已经万分痛苦,要面对慕容烨就已经焦头烂额,如何再面对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韶灵的嗓音冰冷,眼眸浮现一层水雾,她强忍下眼泪,不让自己在这个地方哭泣示弱,不让那些人看到自己的无助和孤寂。
“就算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是拜太后娘娘所赐,它无法让我觉得欢喜和期待,相反,它只会无时不刻提醒我因为冰冷的欺骗,险恶的算计,才会有了它……我一点,也不会喜欢这个孩子。往后看到它的脸,只会想起我是如何才会孕育它,产下它,不是很可笑,也很可悲吗?”
“在哀家的面前,你还真是不怕死,什么话都敢说。”张太后对韶灵的这一番话,始料未及,她在后宫几十年,不是没遇到过敌手,也曾有过被人踩在脚下奄奄一息的时候,但哪怕面孔肿胀,唇边淌血,韶灵的眼神坚毅而骄傲,她的眼底,映入一片惊痛。
“你说的没错,这副药是最有用的,一定比起市井的那些药有用多了……你就不必再谢哀家了……”张太后脸上的笑,突地转为诡谲深远。
这副药在半月之内服用,能让腹中的孩子化为一滩血水,但很快,韶灵就会见识到其中的厉害。
有用。
但会让女人痛得无法忍耐。
看着韶灵捂住肚子,蜷缩成一团,张太后只是站在高处,冷漠地观望。
那种恨不得掏尽五脏六腑,只求死去,而不要再承受那般可怕骇人的剧烈痛楚。韶灵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否怀孕,日子太短,从脉搏上也根本看不出来。只是这副药太冲,仿佛钻入肚内,要将所有的肮脏清理一遍,跟往日她自己开的避娠药,药性浓烈,相差甚远。
“把她带出去,别再让哀家看到她。”张太后的面色凝重,语气里藏匿着一丝倦意。
“滚开!”
门外一阵喧嚣,突然在此刻响起,仁寿宫门前的人,都被驱赶散开,慕容烨一听到太后让她进宫的消息,就从大营策马赶来。
但他还是晚来一步。
他可以不管韶灵的死活。
他本以为是这样。
但他挥着马鞭,朝着皇宫疾驰而来的那一刹那,他明白自己的心,他没办法彻底斩断跟韶灵的关系。在……她说了好聚好散之后。
就算她不要他,就算她不爱她,可他爱她的时间太久太长,哪里是因为他们的一次破裂,他就能不顾她的安危?!
冲进仁寿宫的人,是慕容烨。
他一袭紫色劲装,发指眦裂,模样狰狞骇人,因为匆匆赶来,风尘仆仆,黑发凌乱,整夜未合的眸,满布鲜红血丝,他嘶声吼着,嗓粗喑沙哑,手背上青筋突起,瞧着被护卫抓着的韶灵,她神情颓废,瘦弱的面颊因为掌掴而红肿,双手紧紧护着肚子,眉头紧蹙,脸色白的像雪。
他双手护住膀间里不盈一握的纤细秀肩,力道之大,却换不来纤肩主人的嘤咛喊疼,他的面色愈发难看,环顾一周,两名宫女不敢抬头看他,早已跪了一地,而玉瑾姑姑依旧面无表情,站在张太后的身侧。
“我早就说过,不许你碰她。”慕容烨冷冷地说,黑眸肃杀而暴戾。
他手下的女子,像是木雕石刻,根本没半点反应,她的黑发散乱,身上有着一股腥冲的药味,跟往日清新淡雅的香气完全不同。她遭遇了这么多事,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却哼都不哼一声。
她为何要这么固执,这么倔强!他情愿她哭着说他弄疼她了!情愿她抿唇蹙眉要他放开她!情愿她在他怀里挣扎抵抗……也不要她如同此刻,以教人绝望的静寂和温驯,冷冰冰依偎在他胸口,宛若一个死去的人。
张太后收回了视线,鲜少看到慕容烨陷入癫狂的这般神态,她冷着脸,轻缓地说。“哀家只是对付一个对你不贞的女人,往后不至于生出一个父不详的野种来。”
慕容烨紧紧抿着唇,咬紧牙关,他虽然无法避讳韶灵对风兰息的感情,却只是嫉妒。韶灵会是风兰息的人吗?他从未这么怀疑过。就算是,那又怎样?!他虽然不会违心地祝福韶灵跟风兰息,会恨,会怒,会不甘,但不至于残忍地要害死韶灵腹中的还未成形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