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的功夫,早就到了。”一只手掌覆上她的肩头,熟悉的白檀香隐约嗅闻的到,身后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将沉思的她拉回现实。他勾着如削薄唇,不怀好意地俯身亲了亲她的鬓角,将她环在胸前怀抱。“认赌服输,回去任爷处置。”
“七爷,我方才认错了人。”韶灵转过身子,说的愧疚,身后的慕容烨的确戴着一样的面具,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慕容烨缓缓取下脸上的面具,他淡淡睇着她,唇畔的笑容越来越淡,眼底一抹隐晦,转瞬即逝。
他这才看清楚,韶灵的手中,攥着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具。
没来由的,他的脸色彻底晦暗,笑意一分不见,他的介怀,韶灵当下就察觉了。正如小贩所说,找不到也没关系,就当是一个有趣的游戏而已,他不见得迷信这些流传的传说,但他没想过,韶灵会将别人认作是他。
他……难道跟别人没有半点不同吗?!
“七爷,别生气。”韶灵谄笑着,正想从何处开始解释。
但慕容烨显然气得不轻,生生打断她的话,冷哼一声。“哪怕十个人,不,一百个人穿跟你一模一样的衣裳站在爷面前,爷也能认出你来。”
他的嗓音,冷到了极点,哪怕周遭路过的行人大气也不敢出,揣摩着到底是哪家的少爷在街上大发雷霆,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韶灵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解释,都解释不清,若她不那么心急,不那么冲动行事,或许不会认错人。说来,那个人穿的衣裳颜色更深一些,周边纹路也并不相同,更加繁复精致,而他束发的玉冠,成色更加通透……静下心来重新想想,的确是她的错。
平日里慕容烨对她百依百顺,怎么说笑吵闹都无事,但若是真惹急了他,可不是哄骗两句话,就能让这位大少爷消气的。
韶灵安静地跟在慕容烨的身后,他拂袖而去,一眼都不回头看她,直接就回了客栈,小二哥陪着笑问要不要准备宵夜送到房内,被慕容烨睨了一眼,顿时吓得面色死白。他可没想过长相俊美如斯的贵公子,竟然会有那么可怕冰冷的眼神,他若是不识趣,一定会被咒骂一顿!
推门而入,慕容烨已经和衣而睡,甚至黑发上的玉冠都不曾拆掉,他独自躺在大床的外侧,已经合上了眼。
他们住的是这家客栈最好的上房,对于两个人而言,屋子很是敞亮,摆设齐全文雅,可惜只有一张床。
她宛若做错事的孩子,唯有在心中轻声叹气,吹熄桌上的烛火,悄然地坐上床沿,轻轻碰了碰躺在床上的男人,慕容烨却只是翻了个身,将背对着她。
认错自己的情人,或许的确是很难理解很难释怀的忌讳。
他们成为情人虽然才半年时光,但她九岁开始就认得这个男人,实在没有任何理由,连她自己都无话可说。
小心翼翼地翻过他的身子,躺在大床内侧,钻入被窝中,但当她想要靠近慕容烨的下一瞬,他仿佛闭着眼睛都能看清她的举动,再度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心眼这么小……还跟她赌气。
她撑着手肘,另一手覆在他的头顶,开始替他卸除发上累赘玉冠,至于衣裳,他既然躺着,她便无法为他宽衣,也就作罢。
慕容烨余怒未消,却又忍不住一笑,笑那心里虽不满,却又体贴人意的丫头。半响之后,他才轻轻转过脸去,半眯的目光带着探索,在夜色迷离之中,瞧得韶灵有些无措。
“若是七爷认不出我来,我也会觉得糟糕透了。”韶灵的笑意有些涩。
他伸手,滑过她的面颊,却依旧不开口,缓缓闭上了眼,轻缓之极地叹了口气。
清晨,韶灵起身的时候,床旁已经没有慕容烨的踪影,她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直到天亮前才做了个梦。
洗漱过后,她下楼寻找他,却被小二告知慕容烨已经出去了,并交代他传话给韶灵,他要一个人出去走走,不用等他吃饭。
一个晚上都不曾消气……韶灵眼神黯然,取了一件外袍,独自走出客栈。
穿过清晨的街巷,京城这半边,她年幼时候不曾来过,较为陌生。她一路上问了两个老伯,才找到通往城东的大路,记忆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穿过人声鼎沸的闹市,最终走到一座贵家大院门口。
那是她出生后就记得的家――太傅府。
而如今,早就有冯冠一代替死去的爹爹,成为齐元国的太傅。
一座墨蓝色的轿子从远方而来,停靠在太傅府的正门口,韶灵急忙将身子掩藏在大树后,淡淡望向从轿子里走出来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的黑色朝服,她再眼熟不过,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矮小,面目还算端正,据闻冯冠一学富五车,才富八斗,不但如此,他的身上并无文人墨客的固执和守旧,舌灿莲花,为人处世颇为圆滑,如今正是皇帝跟张太后面前的大红人。
“老爷,您回来了。”仆人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冯冠一的面色冷淡,似乎今日在早朝上遇到了烦心事,睨着仆人一眼,很是不耐。
两人很快一前一后走入正门,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韶灵不难看清院子内的景象,天井下的风景,跟记忆中的全然不同。
果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命运虽然不曾毁掉整个宫府,在她的眼中,不过是个空壳子,里面的东西全都换了,对她而言,连缅怀的意义都失去了。
她隐约记得,爹爹辞官会朝的那几日,就开始部署,试图遣散所有的家仆,她在太傅府门外看了半天,里面来来往往的没一个是熟人。
韶灵随即离开,不让自己的短暂停留,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年纪太小,家里的仆人甚至记不得一人的名字,更别提他们的籍贯和住所,哪怕她身边有可用的银两,但时隔十年,要找到他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找到一两个,不见得他们会知晓父亲的用意。父亲做事极为谨慎,除了已死的周婶被他托付带走韶光之外,他绝不会泄露半点风声。
将京城转了个遍,回到客栈,已经快天黑了,只是等了好几个时辰,依旧不曾等到慕容烨。她心中存疑,按理说,马伯也该在今日赶到京城跟他们会合,她问过小二,的确有个六旬老人来过,但没有定下房间,很快就离开了。
也许,马伯去找了慕容烨,两人消失了大半日,难道是……一起去见了慕容烨的亲人?!
韶灵安静地走上了楼,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却不知自己为何心神不宁。
他能找到自己活在世上的亲人,本是好事啊,她该为慕容烨高兴。
但为何偏偏……又无法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