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稳了稳心神,强作镇定的一笑,说道:“自然要送过去的。我们家郎君是何等胸怀,怎么能因为抚琴之人是贺氏女公子而说话不算话呢?”
“是。”小婢女撑着伞跟在阿言的身后往前走去。
阿言二人走到贺绣的身边安静的站在那里,屏息凝神,不出一点声音。
明珰只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淡淡的微笑。而贺绣则依然抚琴,对两个婢女的出现视而不见。
一曲既终,贺绣的素手依然摁在琴弦上沉默不语。
阿言则端着托盘上前一步,福身道:“女公子,我家郎君倾慕您的琴声,特赠送美酒一壶,我家郎君说了,希望能有幸与女公子同饮一杯。”
贺绣微微一笑,说道:“多谢你家郎君以美酒相赠,不过同饮……就算了吧。我毕竟是女流之辈,怎能与郎君们同饮?”
“女公子谦逊了。郎君赞叹女公子的琴声,以为必然是名士所为,郎君以名士之礼待女公子,还请女公子不要推辞。”
“哦?”贺绣淡淡的笑了笑,说道:“如此我是却之不恭了?”
阿言微微笑道:“女公子请。”
贺绣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雨,微微笑道:“好,请。”说着,她站起身来,抬脚便走。
明珰忙撑着伞跟上,留下两个嬷嬷收拾东西。
贺康和谢允之以及苏培三人再也想不到随着阿言进来的竟然是贺绣。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一番后,谢允之先开了口:“这不是阿绣么?是有什么事情来找大郎吧?”
贺绣淡淡一笑,说道:“不是谢五郎打发人请我来的么?我还当谢五郎是个洒脱不拘之人,才过来看看。不想……”
“阿绣。”贺康微微皱眉,不满的说道:“怎么跟五郎说话呢?”
谢允之侧头看了一眼阿言,阿言忙上前回道:“郎君,阿绣女公子便是那抚琴之人,奴婢奉郎君之命请了女公子过来,与大郎君及苏先生一起共饮。”
“刚才抚琴者是阿绣?”苏培从来自以为自己的琴技高超,把贺康和谢允之这些人都不放在眼里,更不用说贺纹贺绣这些小女公子了。这些女公子们在他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可阿言居然说,阿绣就是那个抚琴之人?刚才那空灵清远到可以让人的灵魂都随之净化的琴声居然出自阿绣之手?怎么可能呢?她好像是连抚琴都不会的人啊!
“是啊苏先生,奴婢过去的时候,女公子还在抚琴呢。”阿言又重复了一遍,从眼前这几位的表情来看,她这次是真的做对了呢。
贺康先笑起来:“原来是阿绣,真是叫我惊喜啊。”
谢允之也跟着笑起来:“来来来!阿绣快来,请进来请进来……来人!准备酒菜点心,苏先生,你也过来。阿绣可是你的学生呢。”
“不敢当不敢当,阿绣这个学生早就青出于蓝了。如今我可不敢当她的师傅了。”苏培有些惭愧的摆了摆手,甚至都不大好意思过来跟贺康谢允之一起坐了。
贺绣抬脚进了贺康和谢允之居住的厅房之中,里面早有婢女把榻几都安排妥当了。贺康他们一进去坐下,便有婢女端着菜肴瓜果鱼贯而入,每个榻几旁边都有一个美俾跪坐在旁边,为每一个人都斟满了酒。
贺康坐在谢允之的左手,二人算是并肩而坐,贺绣坐在右手的下手,苏培和她对面而坐。
酒斟满后,谢允之作为东道主先举起了酒杯,对着贺康笑道:“大郎,我得恭喜你啊,有这么出色的一个妹妹。怪不得连王九郎都把她当做知己呢。就凭着她这一手琴,便足以叫天下士子倾倒了。”
贺康微笑着摆摆手,说道:“五郎言重了,阿绣还是个小孩子呢。怎么当得起这样的夸奖呢。”
谢允之又对贺绣笑道:“阿绣,来,同饮。”
“感谢谢五郎的抬爱。”贺绣大大方方的举起了酒杯,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允之高兴地笑道:“好,真是痛快!”
贺康也一饮而尽,满面春风,十分的得意。
贺绣心里暗暗地想着,他为什么会把阿纹许给苏培呢?按照家族的最大利益来讲,苏培完全比不上谢允之啊,况且都是做妾而已。阿纹再不懂事,也不该把她送给苏培做妾啊。
贺康和谢允之推杯换盏,苏培在一旁笑意相陪。
这原本是为贺绣而设的一场宴席却成了他们三人互相吹捧的戏剧。
贺绣坐了一阵子便觉得烦闷起来,转头看看外边珠帘一样的雨丝,哗哗的雨声比琴声还好听,黄土铺就的庭院里也积满了水。心里暗暗地想着,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另外打扫好了庭院,这会儿可真是想去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啊。
幸好大雨的时间不长,在谢允之贺康他们喝完一壶酒,贺绣如坐针毡实在不愿呆下去的时候,雨渐渐地小了些。
“大兄,谢五郎,苏先生,我还有点小事,先告辞了。”
“哦,去吧去吧,回房去好好地休息,今天雨停了的话,明天我们要抓紧赶路了。雨后天气凉爽,我们要抓紧时间了。”贺康体贴的点点头,叮嘱道。
“是。”贺绣欠身答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再对几个人福了一福,从一侧退了出去。外边的嬷嬷忙把她的木屐拿过来,贺绣慢慢地穿上,踩着泥泞的雨水慢慢地走了。
谢允之看着贺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雨帘外,不由得一叹,说道:“大郎君,你家的女儿真是一个比一个妩媚啊,你这个三妹如今也钻进了我的心里了,这可怎么办呢?”
贺康微笑着摇头:“这个可不好办,你没看见阿绣身边的那个婢女吗?那可是王九郎身边的人,他为了阿绣,不但送了庄子,连贴身服侍的人都送过来了呢。”
谢允之摸着鼻子沉默了片刻,又笑道:“我听说你这个三妹曾经发誓,不愿给人做妾?”
“是啊。”贺康无奈的笑了笑,“小女娃娃家,有些话说得很是幼稚。不过她还小,还未曾及笄,终生大事不着急的。等过两年再说吧,说不定过些日子她就懂事了。”
“嗯,我觉得这阿绣还是很有性格的。她如此才华横溢,有些要求也是应该的嘛。”谢允之依然十分有兴致的说道:“我听说,半年前她就预料到洛阳城还有半年的平安,然后我们在洛阳城五个月后便遭到了叛军的围困。虽然我们几个侥幸逃脱了,但还是有一些公卿之家的支系子弟被困在了洛阳,成了刘汉叛军跟晋庭抗衡的筹码呀。”
“是啊,我听说慕容氏的军队已经过了黄河,向洛阳逼近了。若是没有其他意外的话,洛阳城已经危在旦夕,刘琮的叛军根本抵抗不住慕容恪的军队。现在那些士族落在刘琮的手里还能有一条性命在,但若是落在慕容恪的手里,就一点生机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