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瓜洲再渡,春水初动

再造万历 老水湾的一笑

“翻了两亩。还有三亩没翻。趁着地还没化透,先翻一遍,冻一冻,开春好种。”

海瑞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刚翻起的土块。土块冻得硬邦邦的,掰开来里面还带着冰碴,但土质很肥,黑褐色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你这地是自己的还是佃的?”

“佃的。孔府长史的田。租额高,但地好,种什么长什么。”

海瑞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对王国光说:“记上。西南乡佃田五亩,土质上等,租额偏高。开春后核实租契。”

王国光提笔记了。海瑞站在田埂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老汉说了一句:“老汉,翻地的时候把犁头调浅一些。冻土翻深了,开春化不透。”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好。听郎中的。”

戌时,京师张府。

顾氏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汤圆。今天是正月初三,她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桌上还摆着那副留给张居正的碗筷。碗里的汤圆已经换过了——每天换一次,旧的倒掉,新的煮好。汤圆是芝麻馅的,白白胖胖地挤在碗里,在灯下泛着暖光。

她慢慢吃着自己那碗,吃完了,把空碗收走,又看了看那副碗筷。碗里的汤圆还是完整的,一个个圆滚滚地挤在一起。她端起来闻了闻,芝麻馅的甜香还在。她把碗放回桌上,用粗瓷碗倒扣着盖住。然后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看了看。书房里整整齐齐的,案上的文书归了位,书架上的书排得齐齐整整。案头那只白瓷笔洗里插着一枝红梅,是昨天换的,花瓣在暖气里微微舒展。

她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信是今早驿馆送来的,张居正从扬州寄的,只有两行字:“正月初三,渡江到扬州。一切平安。初十前后可到。”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案头那只空笔洗里,用镇纸压住。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记录册上写字。今天是正月初三,换班的兵士昨天下午到了,他把那封揣了快半月的家书交给了来人。来人说明天一早就下山,送到驿站去。信已经走了,他心里踏实了一半。另一半悬着,得等家书到了辽东、他爹娘回了信,才能落下来。

他写完今天的记录——“正月初三,晴,无风,敌情无。纸鸢试放一次,正常”——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刘大柱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小朱,山下送来的。说是过年剩下的酒,给烽燧上分了一壶。你喝一口暖暖身子。”

朱承恩接过壶,倒了一碗。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柔和不辣。他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他把碗放下,看着炭盆里的火苗,忽然说:“大柱哥,我爹娘应该快收到信了。”

“快了。再过几天。”

朱承恩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酒喝完,靠在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远处的长城在夜色里静默地趴着,墙垛上的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炭火的暖意里慢慢睡着了。

万历二年的正月初三,张居正过了江,海瑞勘了佃田,顾氏换了汤圆,朱承恩交了家书。路在脚下缩短,年在身后远去,春天在一天一天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