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纵容贪占,明日便会如周德清一般,沦为弃子,顶罪赴死。”
他放下茶盏,瓷底轻磕案几,一声轻响,落定局势。
“臣为国公保全祖业,国公为朝堂约束族人、压制贪墨。”
“这场相安取舍,国公可接?”
朱希忠垂眸,望着掌心开裂的核桃,纹路崩裂,宛若一道无可愈合的旧伤。
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沙哑沧桑,如一锅未曾熬透的苦药。
“老夫接了。”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玉佩,置于案上,玉色通透,似一汪凝住的清泉。
“老夫有一孙,年十七。厌文好武,性情桀骜。”
“老夫求阁老一事,送他前往蓟镇,入戚继光麾下,随军修边筑城。”
“吃过沙场苦,受过戍边罪,方知爵位来之不易,荣华皆自血泪。他日归来承袭爵位,方能守得住家国体面。”
张居正凝视那枚玉佩,眼底掠过层层思绪。
他想起戚继光书信所言:蓟镇军户三千,无田可耕,衣食难继。
想起高拱那句一生只挡一刀的决绝。
想起海瑞那柄立在界碑、寸步不退的丈量木尺。
“可。”
他应声落定,随即补出一句严苛规矩:
“但入营之后,从普通士卒做起。不享特权,不领私饷,不吃小灶。宿草棚,食粗糠,与边军士卒同甘共苦。”
“三年边戍,长城修成。活着归来,承袭国爵。若殒命沙场,便是命薄福浅,国公府另立世子即可。”
朱希忠指尖抚过温润玉面,想起自己少年征战、尸山血海的过往,想起孙辈娇生惯养的模样。
他重重颔首,风骨凛然:
“好。”
“生死各安天命。成国公府的爵位,只传浴血存活、知苦知难之人,不传膏粱纨绔、命薄娇儿。”
张居正起身收起玉佩,躬身一揖,郑重至极。
“国公深明大局,这份取舍,臣记于心。”
“三年之后,边墙功成,令孙归来。臣亲备一锅浓汤,熬得透彻,熬得稠烂。”
他语声微沉,暗含期许:
“熬到天下贪墨收敛,田亩归正,法度落地,四海安稳。”
申时,张府书房。
秋日暮色渐沉,屋中昏沉幽暗。
张居正独坐案前,挑亮一盏油灯。灯芯细如米粒,火苗微弱,黄豆大小的光晕,静静铺在纸页之上。
他自靴筒抽出那柄贴身短刃,平放灯下。
刀锋澄澈,映着摇曳灯火,泛着幽幽冷青,藏尽半生权谋刀光。
提笔蘸墨,落笔沉静,字字纪实,落于案头私录:
万历元年九月初三,周德清定斩监候,秋后处决。保全孔府体面,以小吏之身,平士林非议。安抚勋贵,保留成国公祖田三百顷,换其约束族人、压制贪墨。遣其长孙赴蓟镇戍边,从卒历练。勋贵风波暂平,贪墨之势暂敛。下局,整肃江南士绅。
笔落墨干。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秋景。
枝头乌鸦栖立片刻,抖落满身秋叶,嘎然两声,振翅远飞。
秋意已深,稻谷将熟,岁序更迭。
邹县界碑之前,海瑞那柄丈量木尺依旧深插土中,如一根铮铮硬骨,立在贪墨权贵之前,立在天地民心之间。
尺不拔,界不退,民心不移。
张居正静静临风而立,心底清明。
棋局未终,博弈不止。
周德清是弃子,是棋子,是乱世熬局里不得不沉底的一捧碎渣。
他低声临风自语,嗓音轻缓,藏尽沧桑:
“周德清,你一身污名,一死抵罪,换阖家安稳。”
“你身上的污浊血痕,尽数埋入土中。”
“土被血养,来年沃土生粮。田间稻谷成熟,乡野百姓便能多一口糙米,多一线活路。”
秋风穿窗,卷着枯黄落叶,拂过指尖,微凉清寂。
他未曾关窗,任由秋风入堂,任由落叶纷飞,任由纸上墨字,在晚风之中缓缓风干。
“成国公,你肯忍痛取舍,舍得娇孙戍边吃苦,便是懂了朝堂熬局的道理。”
“贪墨需止,田亩需清,法度需立。”
“世事皆熬,熬得过时局,熬得过人心,方能熬出盛世太平。”
晚风簌簌,落满书房。
一片枯叶轻落面颊,微凉似水,恍若无声泪痕。
前路漫漫,局棋未歇。
他仍需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