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停下脚步,按住腰间长刀,凝目望去。
雾中,立着一道身影。
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只是面容已改。
再不见那张丑得惊人,布满疤痕的脸,而是冠绝天下,清丽脱俗如仙女临凡的倾城容貌。
此刻,看似柔弱的她,只静静立在那里,可不知为何,那身影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压得荒草伏地,连云雾都似凝滞了半分。
再没有流民巷里那个低眉顺眼,佝偻卑微的丑妇人半分影子。
周怀瑾看清那张脸,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怎么也没想到,发出召子令,将他从死牢里引出来的,竟会是其本人。
“你——”
雾中人抬起眼。
那双眼眸漆黑,清冷,没有半分温度,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让他后半句话生生噎在了喉中。
叶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你在找我?”
周怀瑾喉头滚动,再不敢有半分迟疑。
他撩起衣袍,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荒土上,俯身便拜,行的是臣子面见主上的大礼。
“属下右府暗子,代号戌狗,参见主人!”
“主人驾临,属下未能远迎,万死!”
说罢,他抬起右手,三指并拢,重重扣在自己左腕内侧,旋即反掌向下,轻轻一压。
一扣,一反,一压。
三式一气呵成,正是右府暗子验明正身,绝无外人能仿的秘传手势。
叶梦盯着那手势看了两息,眸中寒意未减,却终究没有再出声责难。
“方卓唯的人么,我看见你留下的暗计了。”
她淡淡道。
“是。”
周怀瑾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属下明面上,是镇妖阁小旗,奉左都尉陈雄之命,前来奉河缉拿主人。”
“可属下这一身官皮,是右都尉方大人亲手披上的。”
“陈雄要的,是主人的项上人头,方大人要的,是查清主人位置,护主人周全。”
“属下在明处替陈雄拿人,实则是奉方大人密令,追查主人下落,沿途清除陈雄派出的死士。”
“明着抓捕,是为暗里相救。”
叶梦沉默片刻。
“那牢里的盐奴呢?”
她声音冷了几分,“拶子都架到他手上了,这也是你方大人教你的‘相救’?”
周怀瑾心头一凛,额头瞬间沁出汗来。
“主人明鉴!”
他伏得更低,“属下将那楚宁下狱,一是做给陈雄安插在县衙里的眼线看,二是……”
“流民巷已暴露,陈雄的人随时会到,他一个无名盐奴留在外头,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属下把他锁进死牢,看似拿问,实则是把他放在了属下眼皮子底下,有属下在,奉河县衙里,没人能要他的命。”
“方才拶刑,属下也只敢虚张声势,并未真敢动他分毫,召子令一响,属下即刻便停了手。”
叶梦没有说话。
荒坡上风过草偃,雾气一点点散开。
良久,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方卓唯还让你带了什么话?”
周怀瑾伏在地上,一字一句,沉声禀道,“方大人说,陈雄这次,是铁了心要至您于死地,若您有意,可以暗中见他,或吩咐其暗中相助。”
叶梦微微颔首,目中露出沉吟之色。
许久才吩咐道,“继续隐藏你的身份,想办法留那盐奴性命,助他在奉河站稳脚跟,但切记不要太过张杨。”
“另外回禀陈雄,就说找到我的痕迹,向绥远县继续追击。”
“方卓唯那里,我自会去见他。”
“是。”
周怀瑾垂首领命。
良久,再没得到吩咐,他小心抬头瞄了一眼,发现早不见叶梦身影,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好险,就差一点啊。”
回想到自己要给楚宁上刑的动作,至今周怀瑾才感觉后背冷汗浸透。
“主人真看上这地位卑贱的腌臜之徒了?”
他心底狐疑,却也不敢多想。
只能皱眉起身,琢磨着放走楚宁的由头,缓步向城内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