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中都是泪水,七年的步步为营从她进太子府见到夏侯云天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经开始谋划一切,她庆幸自己跟着怪医学过用毒,否则那一次次的危机她一次也躲不过,更不必说保全她的孩子们活下来了。
夏侯云凌闭了下眼,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伸手一点点地给她擦着脸上的泪,心里也一阵阵痛了起来,原来那一年他错过了的不只是一个要等待的人,而是她这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他的一切……
“打我吧,都是因为我忘记了你,才会让你受这些苦,打我吧,你心里能好受些……”夏侯云凌声音暗哑,眼里染上了无尽的黑,狭长的眼眸里都是痛苦,见她这样痛苦他的心也越来越痛。
“呵、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呢,我一生气就让我打你,明知道我打不过……”耶律锦秋无奈的叹了口气,突然笑了笑,伸手轻抚上他胸前刚才受伤的地方,“还疼吗?为什么不躲呢,你知道我不是故意想打你的。”
“嗯,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但是我却不想放开你,即使我什么都不记得,还是不想放开,见到你难过我的心更痛……”夏侯云凌垂着眼睑说道,一边安抚的拍着她的背。
“真是傻呢!还是那么傻……”耶律锦秋破涕为笑,咬着唇看着他,十九年的等待到现在她才觉得没有遗憾,就算是他再也记不起来又如何呢?她可以慢慢地告诉他他们以前的事,让他一点点的记住他们的从前,一直到头发花白,同穴而葬。
“我以前也这样吗?那么傻是如何将你骗到手的呢?”夏侯云凌微微扬了下唇,似乎对她说自己傻的事情十分不满,却又没有反驳。
这半个月他每日都会见到她看着自己的脸发呆,却又一个字也不肯跟他说他们的过去,今日既然她肯告诉自己,那么他一定要都问个清楚,那两个性子跟他如出一辙的小子必然是他的儿子没错了,但是他之所以愿意跟她回来却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
耶律锦秋抿了下唇,笑道:“二十年前又个叫夏云凌的傻小子,在朔方城外的沙漠里遇到了马贼,功夫不错却从没见过沙漠,被一帮马贼带进了沙漠深处险些渴死,路过的我救了他一命,然后他便赖着我不走了。”
夏侯云凌忍不住笑了起来,慌忙点头道:“像是我会做的事情,这么美的姑娘若是放走了就不知道去哪儿寻了,这是大智若愚怎么是傻呢?”说着他还一脸促狭的捏了捏耶律锦秋的脸,低低地笑着一副得逞的模样。
“你这人……”耶律锦秋微微红了脸往后退了些,却被他又拉回怀里,两人靠坐在床柱上低声说着话。
“嗯,很傻很无赖么?接着说,把这些年我错过的事都告诉我……”夏侯云凌抿了下唇伸手环住身前的女子,即使是现在她脸上还戴着面纱他也知道她的长相,那一双墨黑的眼眸下面是一张怎样绝色的脸!
耶律锦秋摇了摇头缓缓道:“后来你跟了我一个月我们就慢慢地熟了起来,在之后就买下了朔方城里的那个院子,在花园里种满了曼陀罗和紫罗兰,我们在那儿住了半年,我只知道你叫夏云凌,是东辰京陵人士,别的一无所知。”
夏侯云凌点了点头,他的身份除了苍无涯和小蝶之外,应该是无人知晓了,带着几分歉意道:“那个时候我不是有意要欺瞒你,因为我将太子之位让给了夏侯云天,永不再回京陵……”
“嗯,我知道的,后来都知道了。”耶律锦秋看了一眼夏侯云凌,接着道:“突然有一日你跟我说,你想回京陵,你要风风光光地娶我进门,不会让我跟你躲在朔方城过一辈子,因为我父王重病,便答应了你,自己也回了耶律家,一个月后等来的并不是你的人,却是和亲东辰太子的诏书。”
夏侯云凌皱了下眉,眼中的思虑更深了几分,轻叹道:“对不起,秋儿……”
“我本就是逃婚离开的家,那个时候本想再次逃跑的,可是父王年纪大了,楼兰王对我耶律一族的地盘早就虎视眈眈,兄弟年幼……但这些都不是我答应的原因,是因为东辰使者交给我一幅画像——你的画像!”
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夏侯云天就是这样偷梁换柱地让她自愿嫁到了东辰来,可怜的是她第一眼便认出来他不是她!
夏侯云凌这下也明白了为何他会失去那一年的记忆,无论他的好弟弟对他做了什么,他都夺走了他唯一的幸福,他最重要的爱人和孩子。
“秋儿,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若不是我识人不淑也不会还得你提心吊胆这么多年……”他的手已经我成了拳头,额角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凸现出来,眼中的同色更甚,狭长的眼眸却越发的凌厉起来。
二十一年前,他以为作为影子的弟弟躲藏在暗处这么多年已经十分委屈,所以他本就对这皇位不甚在意,干脆让他当了太子,而他自己则是游历四方见识这天地浩大,殊不知他夏侯云天想要的原来是一切,他的一切……
“只有七年而已,那个时候我几乎以为你真的再也不会出现,突然有一日,贞静皇太后病重,弥留之时我没让宫人通报便直接走进了太后的后殿之中,后来却因为文皇后在香炉里动了手脚,我险些晕了过去,隐约听见夏侯云天和一个男子说话,却听得不够真切,如今想来,那个时候与他说话的人应该是你吧……”
耶律锦秋摇了摇头,那一日若不是文皇后的香,她也不会在偏殿睡着,不过若是她没睡着的话,她也不能在这么近的地方见到他,哪怕只是隐约听到了上声音。
夏侯云凌睁大了眼睛,许久点了点头,“那一日母妃弥留之际,我回去送她,却不想夏侯云天大怒责怪我为何不守承诺私自回京,我于他争执了起来却没有多想别的事情,当日我还未离开皇宫便听闻未央宫大火,你跟懿儿就是那个时候……”
狭长的眼眸中尽是泪水,他不想强忍着不流泪却也哭不出声来,若是他有意思怀疑去查探的话,他们一家人也许就能早一些见面。
“嗯,这些年我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也是这个了,一直以为未央宫大火是后宫宫妃争宠的把戏,却不想这把火竟然是夏侯云天放的呢,不过也好,我终究是逃离了那个黄金牢笼,哪怕是长睡不醒,只是可怜了懿儿年幼,这些年独自撑过来……”
耶律锦秋哽咽道,她虽然因为火毒没解沉睡在千年寒潭之下,头脑却是清醒至极的,出尘和懿儿陪在她身边的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到,还有懿儿师门的那些孩子们,照顾她的人很多,她并不寂寞,只是心里始终牵挂着消失的夏侯云凌。
“秋儿……秋儿……”夏侯云凌死死地将她禁锢在怀里,他生怕这一次一放手她就消失不见,他怕他抓不住这短暂的幸福,这平淡如水的二十年,孤独寂寥的二十年等待,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心结解开的两个人低声倾诉着这剪不断的情思,天边的残月也渐渐地落下,天白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青灰的天空变得明亮起来。
辰时三刻,夏侯懿扶着南宫墨雪往隔壁的院落过来,见耶律锦秋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偏头看了一眼屋顶上的影卫。
“母亲用过早膳了吗?父亲呢?”
影卫立即飞身下来,恭敬地朝着夏侯懿和南宫墨雪施了一礼,低声道:“夫人还未起身,老爷……也还未起身。”
南宫墨雪和夏侯懿见影卫神色奇怪,点头示意他先下去,两人直接朝着正房走了过去,打算挨个叫醒他们,毕竟今日去凤府是要紧的事。
耶律锦秋之前在这儿也住了一段日子,向来早起的人今日却睡了懒觉,莫不是因为这一次去朔方城累着了?
“今日去凤府,让凤岚给母亲炖些药膳吧,许是这段日子路途奔波过于劳累了。”南宫墨雪惦记着凤岚做的药膳,大家都知道说起药膳一定是凤岚那个家伙做的最好吃,也不知道他一个大男人整天学那些做什么……
“好啊,正好让他给你也做几个适合的药膳,顺便将方子拿回来,让府里的厨娘学着做。”夏侯懿笑了笑表示同意,自家媳妇儿也该好好补补了,这小身板都瘦了一圈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耶律锦秋的门外,夏侯懿伸手敲了门,安静地等着里面人的回话,因为耶律锦秋不喜欢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因此她房内是不安排丫鬟的,再加上她身份特殊,因此这院子里外都是影卫来照顾,影卫昨晚见到夏侯云凌进了她的房,就是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进去……
里屋一直到辰时才睡着的两个人被外面的敲门声惊醒,虽然是极不情愿十分困倦,但是耶律锦秋还是应了一声。
“如今几时了?”
她动了动浑身酸痛的身子,还是岁月不饶人啊,只是通宵聊了一宿这身子骨就快要散架了,也不知道等着的几十年之后会成什么模样……
“辰时三刻了母亲,您准备一下,咱们还要去凤府呢,我们去叫醒父亲,路上用些点心吧。”
夏侯懿恭敬地答道,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南宫墨雪往偏房走去,昨日雪儿给父亲准备的房间就在母亲旁边,怎么也没起来呢……
耶律锦秋听到他说父亲,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转头瞥了一眼睡得雷打不动的夏侯云凌,咬着唇在想是直接堵住他的嘴呢还是索性打晕了的好?
一早便醒过来的夏侯云凌假寐着,慵懒的神色看起来真的像是在睡觉一般,斜飞入鬓的俊眉微微挑着,似乎是在笑。
耶律锦秋纠结了片刻,立即伸手点了下夏侯云凌身上的穴,他这会儿不想醒都不行了,肩上酸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的小秋儿急了……
“快点往后窗出去,回你的房间去!”耶律锦秋见他醒了急忙命令道,见夏侯云凌斜睨着她不语便伸手推了他一下,“快去啊!懿儿跟雪丫头去你房门口叫你了……”
这边话还没说完,门外的南宫墨雪和夏侯懿已经到了偏房的门外,同样还是夏侯懿恭敬地道:“父亲起身了吗?咱们今日要去凤府,这会儿起身吧。”
南宫墨雪见他乖巧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想着这厮每日磋磨自己却在父母面前那么乖,心里又有几分不满。
正屋里的夏侯云凌瞥着瞪着他的耶律锦秋,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深,突然他开口道:“嗯,你们先出去吧,我们一会儿就过来。”
耶律锦秋甚至忘记了伸手捂他的嘴,等他说完了这句话才慌忙去捂,脸上净是惊悚的神色,仿佛她真的大白日里见到了艳鬼……
站在偏房门外的夏侯懿和南宫墨雪也一愣,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对声音本就敏感,方才父亲的声音很明显不是从他们站立的这个偏房里传出来的,分明是从——母亲的屋里传出来的……
南宫墨雪和夏侯懿长大了嘴对视着,甚至忘了回答,正房里的夏侯云凌却伸手去了一旁的新衣递给耶律锦秋,见她怒视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生气了?这么容易生气的话,那日在朔方城又是怎么说出来我身上有胎记的呢?”夏侯云凌好整以暇的说道,还一边给耶律锦秋穿着衣裳。
原本要离开的夏侯懿和南宫墨雪又是一怔,两人密音道:“你猜父亲的胎记在什么地方?”
夏侯懿见她一脸好奇的模样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密音回道:“咱们偷听不就知道了……”
于是,两个无比好奇却没什么隐私观念的夫妻偷偷的隐藏了身上的气息躲在花园里竖着耳朵听着正房里的声音,房顶上的影卫早已经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主子做坏事他们最好是躲远一点……
里屋的耶律锦秋咬着唇瞪着给她穿衣裳的夏侯云凌,面色也红了几分道:“难不成你身上的胎记很多人见过么?”说完她心底又是一阵哀嚎,这厮简直是为了逼疯她而生的,当年若不是因为贪那美酒春江月,她也不会酒后……
夏侯云凌被她问的大笑起来,有意逗弄她道:“是啊,很多人看到过的,怎么,这个你要好奇?那我给你说说……”
“不要!谁稀罕知道!”耶律锦秋被他那句很多人看到过气得不轻,明明当年他对那事就是一副什么都很生疏的样子,还装什么老道……不过,她又想起来那个月牙胎记的位置,面色也是一红。
见她不高兴了,夏侯云凌仔细地给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衣裳,笑道:“母后和父皇还有乳娘都见过,还有小时候伺候的小太监福全,不是很多人么?嗯,还有……”夏侯云凌的眼神在她身上绕了一圈,没有说出来,然而那个意思却不明而喻了,自然还有她。
耶律锦秋如今也明白他故意逗自己,撅着嘴咬着牙道:“也不是每个人的胎记都长在小腹上的,你还真是会挑地方呢!”
躲在花园里的两个人险些笑喷了出来,都憋着笑红着脸悄悄地往外挪这身子,父亲和母亲的功夫都十分了得,他们也不敢造次……
夏侯云凌瞥了一眼花园里摇曳生姿的牡丹,低笑着将唇凑到她耳边道:“既然你对我的胎记这么感兴趣,不如我稍微牺牲一下让你再看看如何?”
梳妆台前刚坐下的耶律锦秋被他的话激得跳了起来,面色却更红了几分怒道:“你莫不是发烧了?这般轻狂的话也说得出口,还真是……”
“哈哈哈哈哈哈……”
夏侯云凌见她恼了便不再逗她,只是突然推开窗户闪身飞向花园中,脚尖一点地再一折身手里领着两个人落回到了耶律锦秋面前。
被抓包的夏侯懿和他家夫人都缩着脖子尴尬地站在里屋,耶律锦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这下子丢脸丢到儿子和儿媳面前了……
夏侯懿和南宫墨雪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只见夏侯懿脸上没有半分尴尬地道:“父亲功夫了得,不过拎着我媳妇儿这事儿下次还是别做了,她有三个月身孕了。”
耶律锦秋也瞪了夏侯云凌一眼,伸手拉着南宫墨雪坐了下来,轻声道:“坐下压压惊。”
南宫墨雪陪笑道:“母亲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方才多看了两眼,想着母亲跟父亲出来一道儿去凤府呢!”
耶律锦秋再次回头瞪了夏侯云凌一眼,亲切的回答道:“雪丫头小心身子,过会儿去凤府让凤岚小子给你做药膳补补。”果然,大家都已经将凤岚看成了药童和厨子这一类了,可怜的孩子……
折腾到巳时一刻,一家人终于上了马车往凤府去了,马车行到洛王府大门口却听到有声音在争执,似乎十分不满。
夏侯懿推开车窗往外看去,只见洛王府大门外站着四名管家打扮的男子,正在同洛王府的管家理论这什么,见状他嘴角不屑的勾了起来,真实些不知死活的家伙!
“黛影,停车!”夏侯懿关上车窗说道,赶车的黛影也即使停下来马车,站在王府门口的四名管家突然停下来争吵,齐齐转头看向这俩华贵的马车。
为首的一名年纪稍长的管家眼角带了几分笑意,他就知道若是闹起来洛王定然不得不出面干预,毕竟洛王极宠清灵公主,却也不甘违背皇命!
洛王府的管家微微一笑,想来王爷也受不了这般苛待,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四家人,只能怪他们看不清了……
“洛管家,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在这儿喧哗?”
夏侯懿立在马车边上打量着面前的被指婚四名侧妃家的四个管家,似笑非笑的脸上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还有几分不满。
“回王爷的话,是、是圣上指婚的四家来人了,分别派了管家前来取王爷的生辰八字,说是想商量一下这几日那一日日子比较好……”
洛管家伸手摸了下额角的汗水,懿王可是比世子爷更狠辣的角儿,他看着他们兄弟长大,不会不明白他们的心思,昨日王爷就已经吩咐过了这四家送人来直接送到京郊别院去就可,不必经过王妃,更不能让旁的女人脏了洛王府的地儿,他们今日便迫不及待的来闹开了,当真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呢……
“本王怎么不知道本王又多了四名王妃,要本王的生辰八字,那是谁想越过清灵去呢?”夏侯懿半眯着眼说道,站在他对面的四名管家一下子便缩了脖子,垂着头不敢言语。
“奴才们见过王爷!”四人硬着头皮跪下行礼,见这个软硬不吃的洛王,也重新审视起他们的判断来。
夏侯懿微微抬了下眉毛道:“嗯,都起吧,你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洛王府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今日他忙着呢,没工夫收拾他们,但也不容许他们在这儿闹起来。
洛管家见他忙着出门也会意道:“四位请回吧,既然是圣上赐给我家王爷的侧妃,那么一切事宜自然是我家王爷来办,给位是否越俎代庖了呢,没得让人看了笑话!”
夏侯懿见处理了转身上了马车离开了,留在原地的四人若有所思的上马车回府去禀报了,毕竟这事儿关乎他们全族的将来,若是能攀上洛王府这条大船,日后一族兴旺自然是不用操心了。
南宫墨雪见他脸色不大好,从小火炉上倒了杯花茶递了过去,“喏,暖暖手。”
夏侯云凌和耶律锦秋还因为刚才的事情别扭着,两人低声说着话倒也没注意对面两个孩子的神色。
赶车的黛影心情无比舒畅的甩着鞭子,马车里有四个人和两个人就是不一样啊!若是夫人和老爷能常住在洛王府多好啊……
京郊西二百里,皇陵。
五月初一,太子妃文舒兰下葬皇陵边上的龙脊山。
文氏一族上下几千人聚集在龙脊山上,唯有夏侯泰独自立在山顶上久久不能离去,面前只有那一座空寂的孤冢,终究他还是负了她,那个曾经灵动而聪慧的女子,他自小当做妹妹青梅竹马的女子……
“太子爷,天色不早了,再不启程咱们便要走夜路了……”青衣心腹太监提醒道,太子妃去了这些日子太子爷每一连着好几日都不曾用膳,日渐消瘦下去了,如今再不好生照顾恐怕就要病倒了。
夏侯泰似乎没听到他的话,立在墓道入口处,里面的千斤石已放下,她生前喜爱的东西也都一样不落下的放了进去,可是他心底却憎恶自己,憎恶文氏一族的可恶嘴脸,甚至不想再去为他们争斗……
“让他们都走吧,我再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
夏侯泰嘲讽的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颤颤巍巍准备着赶回家用晚膳的文氏亲族,那些人永远只懂得利用他来谋取他们的利益,从不考虑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有血有肉也有感情,哪怕舒兰是他们的亲人,除了她的母亲以外,恐怕也没人会记得这个可怜的女子了。
文皇后立在不远处,原本她贵为皇后是不必来的,可是舒兰这孩子是她自小便看着长大的,如今她没了,她心里也不是滋味,最后一程自然是要来送,本以为她这个儿子跟他爹一样寡情薄幸,如今看来她的儿子还是像她多一些……
“泰儿,回吧,外祖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走夜路……”文皇后本想劝他几句,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不了多久母族定然会送来新的太子妃,而舒兰也定然会被他们忘记。
夏侯泰回头看里一眼容色憔悴一身素白的文皇后,再慢慢地转向不远处空地上文氏一族焦躁不安的人群,嘴角的讽刺也变得残忍起来,嘴角拉开一个更加讽刺的弧度。
“母后说大家等不及了?想回家用晚膳?”他的音调极为和蔼,难得地没有怒气和玩世不恭的模样,甚至多了几分亲切,文皇后却是一惊,叹了口气。
文氏一族为首的几名族长长老和有些名望的命妇都一副长辈的模样自居,纷纷点头,这小子比他那个老爹听话多了呢,虽然死了个丫头,不过换来皇长孙也是值得的,他们文氏一族马上就要掌握主动了。
“太子爷圣明!还请太子爷上马车回城吧,天色不早了呢!”
文家现任的族长也是夏侯泰亲舅舅的嫡长子恭敬地说道,语气虽然恭敬却透着不耐,其他人也是这个模样,看得夏侯泰心底又寒了几分,为了利益脸亲兄妹也如此……
“本太子的确圣明!所以才会听信你们的话让太医给舒兰催产,否则她也不会丢了性命!”夏侯泰锐利的眼光在为首的人脸上一个个划过,这些人他们都是舒兰最亲的人,却不顾她的生死只想着他们的荣华富贵!
“文氏一族昌盛数百年,靠的都是祖宗记下来的荫蔽,而如今,你们!一个个都狼子野心不满足于现在的权势,你们步步为营筹谋多年为的不就是这滔天权势一世荣华么?本宫是瞎了眼听信了你们的话!”
夏侯泰甩袖朝着陵墓的入口出走去,远远的他的话众人也听不真切,只是听得出来太子大怒,而站在他面前的文皇后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她连忙转身让身边的心腹大宫女过去通传族里的人回京,她自己却愣在了原地,心里五味陈杂。
这么多年的后宫争斗她之所以能活到今日全是仰仗了自己的太后姑母,她大半辈子没想明白的道理自己的儿子却已经想明白了,可是他们文氏一族树大招风根基深厚,无论泰儿他愿不愿意,他们都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娘娘,已经吩咐文家主家人都回了,太子妃的娘已经晕过去了,也叫人好生照看着送回去了。”
心腹大宫女走到文皇后面前禀报,踌躇着是否劝她也回宫,毕竟过了百日之后皇长孙就要被送进相国寺了,这会儿孩子跟着墨小侧妃倒也无事,只怕莲皇贵妃那边生出什么乱子来……
“最近,金莲宫里的那位是不是太闲了?”
文皇后轻轻拭了下眼角的泪,她只有不断的变得残忍才能在这后宫之中屹立不倒,德妃舍了她的孩子,换来一世平安,辰妃舍了她十皇子的前程,换来了荣宠半生,而她,舍了她的一切,换来文氏一族的安泰和泰儿的皇位……
“回娘娘的话,近日莲皇贵妃的确是折腾的紧,上次陷害娘娘毒害十七皇子一事刚过,皇贵妃便打杀了她宫里的所有人,一个不剩!说是金莲宫里有别宫的内奸,全都是在金莲宫里打杀的,听说惨叫声从金莲宫里传了三日夜……”
大宫女瑟缩了一下脖子,想来那位皇贵妃也是个很辣的,以前只觉得她手段很辣,如今是真的心狠手辣了呢!
文皇后弯了下唇角,讽刺道:“比起二十年前未央宫里的那位,梁青莲她还弱得很……”文皇后幽幽的叹了口气,二十年前那个令太子府里的所有女人妒忌,令天下女人妒忌的女子,那才是真正的狠辣呢!
幸好那个女子已经死了,不然她真的不知道她们动起手来,夏侯云天会如何?
大宫女闻言一怔,她入宫的十日不算短了,从文家过来的时候正好是未央宫大火之后,听闻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有着凡间不该有的容貌,美得惊心动魄,她嫁入太子府时,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一月未离开过她的院子,可惜这些却终究只是传言……
夏侯泰呆立在墓前,嘲讽的看着墓碑上那些歌功颂德的话语,再一想到他那失去了母亲的可怜长女,心底一软。
“回宫!”
夏侯泰身后的心腹太监连忙喝道:“太子起驾回宫——”
文皇后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扶着宫女的手臂往前方的凤撵走去,心底释然了许多。
申时,东宫。
角落里的八角香炉内焚烧着淡淡的青草香,因着这殿里有两个孩子的缘故,墨家姐妹十分注意平日里使用的东西,她们却没注意到襁褓里的皇长孙已经被人调换过了。
墨大侧妃抱着小公主逗着,这个孩子名誉上是她们姐妹的,实际上生母已亡自然也是她们姐妹的,至于云侧妃的孩子,终究是晚了几个月,也正不过她们姐妹的。
孩子“啊啊”地叫着,金尊玉贵的天家孩子自自然是比别的孩子都要受宠,即便是皇上下命百日之后让皇长孙去相国寺带发修行,墨小侧妃也求得了太后的同意,让她守着孩子长大,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
送葬回宫的夏侯泰并没有直接踏进夕霞殿里逗弄孩子,只是远远地听着殿里婴孩的声音,而后转身远远地离去了。
五月里的头一日,即便到了晚上也热得紧,太阳西斜在天边染出绚烂的晚霞,透着绯色无边。
今日被赶出洛王府的赐婚的四家并没有再一次上门自讨没趣,几个当家主母都聚在一起喝了一下午的茶,然而却没有她们各自的女儿。
洛王确实是不同于任何亲王的存在,也是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巴结的对象,四家主母商量了一个下午,最终决定明日一早便直接将女儿们送进洛王府,既然洛王想安抚身份高贵的清灵公主,那么她们便让他做个好丈夫,只是哪个男人敌得过温香软玉在怀呢?
用过晚膳之后回府的夏侯懿还不知道他被一群女人算计了一个下午,陪着南宫墨雪和父母乘马车回了洛王府,一路笑声不断。
“王爷这么高兴究竟是为何?”
见他笑得太过暴露,南宫墨雪忍不住提醒道,然而见他这般开心,她也热不住笑了起来,毕竟以前的他过得太压抑。
“因为今日凤岚的菜做得好!王妃喜欢吗?”夏侯懿低声答道,惹得对面的耶律锦秋和夏侯云凌也笑了起来,他们兄弟这幅性子,想让人误会他们不是父子都难……
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明白,他这么高兴是因为圣手医仙说父亲失忆是药物所致,只要配制出解药来,他自然而然就能想起来那一年的事情,况且如今看来即便是没有那解药,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因此而生分了去……
洛王府门口,候了大半个时辰的洛管家已经满头大汗,这么闷热的天儿即使是只着单衣,身上的衣裳也已经被汗水湿透,然而更让他着急上火的却是方才收到的四府送过来的信函。
马车远远地朝着洛王府的门口驶过来,洛管家眼底一喜,趁着侍卫开门的间隙上前,将信函交给了赶车的黛影。
“请姑娘交给王爷,这是方才四府送过来的信函,说是他们理解王妃如今有孕不宜大肆操办,明日他们会将四名侧妃送过来,请王爷不必操心。”
洛管家无奈的笑了笑,无论是出尘那孩子还是懿这孩子,那张脸都是红颜祸水,人家倒贴女儿嫁妆都想嫁……
马车里的夏侯懿已经听见了洛管家的话,脸色一下子便冷了下来,黛影恭敬地递进来信函,将马车赶进院子里。
南宫墨雪好奇地看着他手上的四封不同纸张的信函,四种不同香气的信纸刺的她一个喷嚏打了出来,惊得夏侯懿直接要将信函扔出去窗外,扔到一半被她即使阻止了,一手用娟帕捂着鼻子,一手将信函接过来拆开。
第一个桃粉色的新封拆开,露出里面同色的信纸,浓烈的桃花香味让她连眼睛都觉得不适几分,这信纸一看便知道是京陵有名的三月桃,出自御坊斋的信纸,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当家主母用的,不过倒像是——被赐婚的女子!
夏侯懿见南宫墨雪眼底闪烁着鬼畜的光芒,热不住摇了摇头,伸手将其余三个新封也拆开来,不同色泽和香气的信纸让他皱了下眉,继而一一展开递到南宫墨雪手里,耶律锦秋和夏侯云凌则是低声说着他们的话,互不干扰。
马车停在院子里,耶律锦秋先下了马车,做了几步突然回头道:“懿儿给你父亲准备一个院子,最好是离我这儿远一些。”语毕留出一个动人心神的笑容之后进屋去了。
南宫墨雪还在仔细看着手里的信,夏侯云凌冲夏侯懿摆了摆手追了上去,夏侯懿见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挑了下眉“嗯”了一声便拉着南宫墨雪回院子了。
被四封信函冷落了大半晌的懿大爷不高兴了,两人刚一进屋他便打横将南宫墨雪抱了起来,极其不满的神色昭示着他需要安慰。
“爷不好奇这信上写了什么吗?”南宫墨雪扬了扬手上厚厚的信纸,往桌案上一扔,伸手捏了他的俊脸一把,十分得意的由着他抱自己进去沐浴。
夏侯懿微微拧了眉道:“也对你好奇,对那些个劳什子的女子没什么兴趣!”微凉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她如今也逐渐的明白狮子毛顺着捋就行的道理,于是乖巧地任由他伺候自己沐浴,半眯着的眼睛像足了一只小猫。
“那明日府里的侍卫可都要多加照顾了,毕竟四家一齐送人过来就怕闹大了洛管家挡不住呢!”她煞有介事的说道,半眯着的眼睛索性闭了起来,准备睡上一觉了。
“嗯?说说看。”夏侯懿被她的话说的有了几分好奇,随即问道,其实他只是不想她这会儿就睡着,若是睡着了一会儿他跟谁说话去……
南宫墨雪弯了下唇角,神秘的道:“信函是你那四名侧妃亲自写的,封信前三张宣纸都写满了对王爷的爱慕和倾心,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她们明日集体嫁过来,不必洛王府操办任何仪式,体恤王妃——也就是我有孕在身,所以温柔体贴的她们都愿意带着厚重的嫁妆嫁进门来,王爷只用等着洞房就行了。”
夏侯懿听罢皱起眉来,看样子他这张脸还真是烦人呢,不过那四家倒也有些意思……
“黛影,听令!”夏侯懿冲着房顶上低声道,只见浴室窗外立即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旁边还有另一个略高的身影,想来是青影。
“主子,在!”窗外传来黛影的声音,似乎有几分欣喜,最近青影总是出去办事,她偶尔见一面自然是高兴得。
“明日让王府的侍卫戒严,只开正门的小门,不开大门,任何人来都不见客,无论是求见本王还是王妃,四府送人过来让他们直接往城外别院去,若是不肯就一人一张休书,省的烦心!”
夏侯懿冷着脸说完抱着南宫墨雪往内室走去,窗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黛影想来比她反应的还要激烈,毕竟她们是好姐妹。
不知是因为懿大爷今日心情太好还是心情不好的缘故,他竟然规规矩矩地抱着南宫墨雪便睡了,难得一觉好眠。
天色微亮,时辰还早夏侯懿却已经蹑手蹑脚的起身去上朝了,既然出尘回来了,他就得去上朝,否则他们私底下交流太多也会让人生疑。
夏侯懿的马车想着宫门的方向去了,而宫里传召的马车朝着宫外洛王府来了。
心里忐忑不安的连公公揣着太后的懿旨坐着马车往外走,回想起半年前他去将军府传召清灵公主时候,是多么的盛气凌人,可如今她不仅是东辰两名将军的至亲,更是权势滔天的洛王的正妃!
“嬷嬷一会儿说话要多注意,这位公主可不像是宫里头娇养的公主那般好唬弄,说不好就是掉脑袋的差事……”连公公想起来在这个还未及笄的小王妃,在想想这一年来她尽力的那些事情,心里就是一阵森寒。
年轻的嬷嬷微笑着点头应了,心底却有几分不以为然,哪怕是天家的公主她也天天见,又有哪个公主敢在太后面前放肆呢?可即便是这般想着,她也恭敬地点了头,毕竟连公公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他提的醒儿总归是没错的。
“多谢连总管提醒,我会多注意的。”年轻的桂嬷嬷即可答道,连公公闻言才微微放了些心,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去洛王府传召了,前两次都被洛王世子给拒了,这一次洛王上朝了,应该能将人带进去……
近来总是贪睡的南宫墨雪这会儿还没起身,青衣进来看过她两回见她还睡着便直接出去了,准备好的安胎药和早膳都搁在小厨房里温着。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青衣第三次想进门悄悄自家小姐是否醒了之时,突然看到院外洛管家走了进来,脸上隐有着焦急之色。
“洛管事的,这一大早的过来是找王妃么?”青衣笑着迎了上去,黛影还在房顶上打着瞌睡,想来昨晚跟青影聊得晚了些。
“青衣姑娘,宫里来人了,太后跟前的太监大总管连公公带着个嬷嬷过来传旨,想让王妃进宫陪太后祈福呢!”洛管事见青衣脸色不好,心里也明白太后传过好几回让王妃进宫,都被王爷给挡了下来,今日却趁着王爷上朝之时来了人,很明显是别有用心的……
青衣闻言神色肃然点头道:“还请洛管事先去招呼着吧,打点的东西一会儿我让小丫头送出来,王妃这会儿还睡着,等我瞧瞧她醒了没。”
语毕两人都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了,房顶上打瞌睡的黛影也突然闪身下来,跟着青衣进了房间,没有半点瞌睡的模样。
本就困倦的南宫墨雪虽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却懒得去仔细听是什么内容,与她而言,除了懿和出尘身上的毒以外,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震慑她了,且不说高枕无忧,日子却也过得极为舒坦了。
“小姐,您醒了吗?”青衣立在床边轻声唤道,见南宫墨雪一副恹恹的神色便止住了声音不打算再唤了,文家那个老妖婆又要闹什么,竟然让小姐有身子的人去陪她祈福?
半晌,南宫墨雪揉了下眼睛转过身来,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青衣和黛影问道:“何事?”
“宫里来人传太后的懿旨,让您进宫陪她祈福去呢!”青衣见她醒了便开口说道,说完便转身朝着小厨房去了,只留下黛影一人。
黛影扶着南宫墨雪坐起身来,给她递上一杯温水,她慢慢地喝了下去,脑子也清醒了许多,困倦散了几分。
“影卫已经给主子传信了,一会儿王妃进宫担心些,尤其是避着香薰一类的东西……”黛影接过她手中的
空杯子放下,青衣已经端着早膳和安胎药走了进来。
“黛影姐姐说的是,要不然奴婢随小姐进宫吧,不然总是不大放心。”青衣将早膳和汤药都放在床上的矮几上,黛影则是被她的话激得笑出声来。
“黛影姐姐笑什么?可是我说的不对?”青衣白了她一眼,小脸上纠结了起来,逗得南宫墨雪和黛影都笑了起来。
南宫墨雪慢慢的吃着东西,一边道:“黛影不是笑你的法子不可取,不过要跟也是她跟着我去,带着你去我还得照顾你。”
青衣这才垂下头去点了下头,小姐说的没错,自己去了还得小姐分心照顾着,若是黛影姐姐去了就能照顾小姐了。
“是,那么黛影姐姐跟着小姐去吧,我在家等着小姐回来。”青衣乖巧地说道,她很聪明凡是都是一点就通,虽然年纪小但是办事牢靠心思也缜密。
“嗯。”
南宫墨雪看着矮几上的安胎药皱着眉喝了下去,再一看那个调理身子的药终究是不必再喝了,送了一大口气,青衣一边给她喂酸梅一边笑话她怕吃药,一顿早膳竟然磨磨蹭蹭地吃了两刻钟。
前院正厅里,坐着添了三次茶的连公公和桂嬷嬷都面露不耐之色却又不敢发作,一炷香之前洛管事还差人去问过,那边回说王妃身子不好,刚起身正在吃药,劳烦宫里的贵人多等上一会儿,他们的抱怨被尽数堵了回去,全京陵的人都知道洛王妃有孕在身并且是双生之象,饶是太后本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动她……
洛管事在一旁只管吩咐下人添茶水和点心,青衣让人送过来的东西他也暗地给了连公公和那个眼生的桂嬷嬷,见他们吃瘪的模样心底也乐了半晌。
用完早膳的南宫墨雪让青衣给她简单的装扮了一下,身上的衣裳虽然是王妃的命妇衣装,头上的首饰却都是轻便的为主,毕竟她进宫也不知道要折腾多久,万一文家的那两个女人找她的麻烦就不好说了……
等到黛影跟着南宫墨雪出来前院正厅的时候,距离连公公和桂嬷嬷到洛王府已经一个半时辰了,连公公见识过这位公主的厉害,心底叹道今日运气好,总算是肯出来了。
可那新晋的桂嬷嬷却不这么想,她本就是官家女子在宫里多年有本家照拂眼高于顶,最近刚提了嬷嬷在太后宫里伺候,哪个宫的见了她都是极为恭敬的,不想这个光有个头衔的假公主也敢这般落他们的面子,当真是不给她点教训日后便要爬到头上去了。
南宫墨雪一进正厅便见到脸色已经极为难看的年轻嬷嬷和老熟人连公公,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连公公,随口道:“让公公久等了,本妃身子重了不大方便,还请公公原谅则个。”
连公公见南宫墨雪神色不善,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他觉得脊背发凉,连忙推诿道:“王妃严重了,奴才见过洛王妃!”说着便恭敬地朝南宫墨雪行了礼,而他身边的桂嬷嬷也极不情愿地跟着行了礼。
南宫墨雪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恭敬的连公公,和敷衍着一行礼便要站起身来的年轻嬷嬷,突然笑了起来:“这位看着眼生呐!”
说罢便往主位上一坐,一旁的小丫鬟连忙递上花茶,南宫墨雪捧着茶杯轻轻吹着滚烫的茶水,看着各色花瓣翻飞,香溢满堂。
连公公连忙伸手拉了一把身边不情愿的跪着的桂嬷嬷,陪笑道:“王妃好眼力,桂嬷嬷是新晋的嬷嬷,最近才分来太后宫里的,也难怪王妃没见过。”
被他这么一拽桂嬷嬷心底也惊了三分,能叫连公公这般忌惮的人,即便只是个未及笄的小丫头她也不恩能够大意了去,毕竟对方是公主之尊,不过一想到最夜里老嬷嬷们说起今日的事情,她心底又多了几分得意,做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这宫里头想要她命的人恐怕多如牛毛……
“王妃自然是不会注意到奴婢的,这大半年来王妃也没怎么去过太后宫里祈福,前几次请王妃不都被挡回去了么?”
桂嬷嬷一张略俏丽的脸上带着几分嘲讽,语气也没有什么恭敬之色,看得连公公直叹气,她太年轻了!
南宫墨雪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施施然朝面前的两人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方才的茶水,慢吞吞的步子在连公公面前停了下来,笑道:“公公起来吧,公公是太后面前的老人了,比不跟本妃这般行礼。”说着她还伸手虚扶了一下,连公公连忙谢恩站到了一边。
接着她又走到了桂嬷嬷的面前,只见这个年轻的嬷嬷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跪着,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却是讽刺的神色,南宫墨雪转身时手上一抖“哎呀”一声轻呼,手中的滚烫茶水已经倒在了地上嬷嬷的脸上。
“啊——”
连公公伸手遮了下眼睛,却没有替她说话,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太监坐到了如今的位置,这种事情见的多了,今日别说是得宠至极的清灵公主,便是换了某个不受宠的嫔妃,桂嬷嬷这等忤逆犯上的行径也是死路一条,他没有善心去救蠢人……
南宫墨雪轻抚着烫的微微发红的手指,略带歉意的道:“哎呀,本妃身子重了,手滑不小心洒了茶水,只是可惜嬷嬷这么不巧跪在了本妃面前呢!”
说着她还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面上的笑意半分未减甚至笑得越发甜了起来,看得连公公心里咚咚直跳,幸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招惹这位!
地上簌簌发抖的桂嬷嬷捂着半边被烫伤的脸,连呼吸声都强忍着不敢太大,只是不住的磕头,没一会儿额头便已经磕破,额前的鲜血顺着烫伤的脸流了下来,脸上尽是哀求之色。
南宫墨雪见她终于明白了形势,笑道:“洛管家快去请府医过来给嬷嬷瞧瞧,这么美得一张脸若是毁了,该是本妃的罪过了呢,可不能叫人说我洛王妃苛待下人,恶毒狠辣……”
洛管家这才应了,连忙差人去请府医,而前厅之中再次陷入一阵沉默,连公公连忙扶了地上的人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一旁伺候的小丫鬟又给南宫墨雪上了一杯新花茶,这一杯的水却是一点儿也不烫口,她慢慢地喝了起来。
府医来得很快,立即替受伤的嬷嬷处理了脸上的伤口,并且给了上好的金疮药,说一定不会留下疤痕,桂嬷嬷感恩戴德地谢了一番,南宫墨雪这才跟着他们上了宫里的轿撵。
黛影始终面无表情的跟在南宫墨雪身后,她一身常服没有佩戴兵器,可是南宫墨雪知道她的暗器随身带着,自己腰间也有剑这就足够了。
快到午时,南宫墨雪才到了皇宫门口,而战战兢兢一身冷汗的连公公扶着吓傻了的桂嬷嬷下了宫里的马车,南宫墨雪也换了软轿,黛影仍旧跟在她身后。
宫门口通传的侍卫大声通报之时,恰逢下朝后商议要事的重臣出宫,已经收到消息的夏侯懿和洛出尘并肩往太后宫里走去,半路上撞上了护国公主的轿撵。
时隔多日终于又见到洛王的夏侯樱一脸笑意的掀起轿撵跟夏侯懿和洛出尘挥手,夏侯懿微微挑了下眉直接无视,而洛出尘则是一脸看戏的模样笑道:“八皇妹!这是要去哪儿?”
夏侯懿斜睨了一眼洛出尘,眼中的冷色毫不掩饰,洛出尘则是笑盈盈的瞥了他一眼,意思是她定然是去太后宫里你信么?
兄弟两个打眼仗的空隙,夏侯樱已经提着裙摆下了步撵,朝着洛出尘和夏侯懿奔了过来,娇俏的小脸上写满了欣喜和爱慕,毫不掩饰的看着夏侯懿,过了今日那个假公主南宫墨雪就死了,到时候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洛王妃,无人敢争!
“七皇兄好久不见了,臣妹要去太后宫里呢,听说今日太后为太子皇兄刚出生的嫡长子和长女祈福,请来了许多命妇和宫妃,臣妹正打算过去凑热闹。”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夏侯懿和洛出尘耳边,她熟络的走到两人中间让夏侯懿和洛出尘同时皱了下眉,随即夏侯懿直接绕过她走到了洛出尘的另一侧,瞥着洛出尘郁闷的侧脸心情大好起来,因为他知道出尘这小子最是洁癖的……
“我们也正打算过去凑个热闹呢,一道儿走吧。”洛出尘忍着一脚踢飞她的冲动,声音没有起伏地说道,另一头却回头瞪了夏侯懿一眼,可夏侯懿就等着他不爽呢,一下子两人又对上了。
幸好他们已经走过了交泰殿,离太后宫里本就很近,不然真的难保出尘这小子会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夏侯懿也一路嘲笑他作茧自缚,心情倒难得的没有不好。
早他们一步到太后宫里的南宫墨雪已经进了大殿,香炉里的香薰都是常用的沉香和檀香混合,没有什么问题,南宫墨雪被小宫女领到了给她准备的位子上坐下,桌上只有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并无异样,身后一个嬷嬷恭敬地走上前来朝南宫墨雪行了礼。
“公主,太后她老人家说请您给小辈写祈福的经文,太后体贴公主有孕在身不能劳累,因此要抄写的内容已经准备好了,您只管写字便可,别的不必费心。”
嬷嬷说完自动退到了一旁,整个大殿内安静地不闻人声,有嫔妃也有命妇,南宫墨雪大致扫了一眼过去,都是些年轻的命妇和宫妃,自己娘亲和舅母都没来,万幸,文家的两个女子想对付的是她!
她仔细地闻了一下面前研磨好墨汁,味道独特似乎有几分草药的味道,她微微皱了下眉并未动笔,转身朝着站在她身后的黛影道:“去请母妃过来,就说清灵想念母妃了。”
黛影会意直接出了太后宫里,正好遇见了进来的夏侯懿和洛出尘以及护国公主夏侯樱。
“见过王爷!王妃在里面抄写经书。”黛影行了一礼便直接离去,她全然没跟夏侯樱打招呼的举动惹怒了这个今日里受惯了众人追捧的公主,夏侯樱眼底闪过一丝杀意随即消失不见,夏侯懿和洛出尘却已经将她甩在身后径自进了内殿。
“懿王到——洛王到——”
南宫墨雪不动声色地抬了下头,终于来了呢!
不过她第一眼看的却不是夏侯懿的方向,而是一身玄黑锦袍的洛出尘,大殿里的命妇和宫妃们也都纷纷抬起头来看向这两个京陵城里的最为出名的王爷,见他们都朝着洛王妃的方向走了过去,纷纷等着看戏。
“都不必行礼,各位继续。”
夏侯懿即使阻止了可能的骚动,三两步走到了南宫墨雪身边坐下,而洛出尘则是在她另一边坐了下来,坦然至极!
原本跟在他们身后一脸笑意的夏侯樱见状立即冷下了脸,极其不情愿的走到了南宫墨雪的桌案前,见她既没有动笔写字也不搭理身边的两个男子,心底越发的布满了几分,她南宫墨雪究竟何德何能,竟然能得了洛王的宠爱并且还能跟懿王走得这般近?
“清灵还真是艳福不浅呢,这算是左拥右抱吗?”
夏侯樱立在桌案前,嘴角噙着笑意却透着十足的讽刺,声音不大却让这整个大殿里的命妇宫妃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南宫墨雪挑眉看向立在她桌案前的华服公主,轻轻地摇头道:“八皇姐,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呢,若是八皇姐的这句话让我家爷误会了,不仅辱没了清灵也辱没了洛王府和懿王府呢!”
夏侯懿寒着个脸,懿大爷的确对出尘那个臭小子极为不满了,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责备洛出尘却先转头看向了他。
“你就委屈些吧,这墨有问题,想办法让雪丫头换个桌。”洛出尘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夏侯懿,阻止了他可能会发飙的情绪。
“嗯。”夏侯懿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夏侯樱涨红了脸脸不知道怎么接话,半晌才怒道:“清灵!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皇姐,你就这般不分长幼尊卑吗?”
南宫墨雪扬起小脸笑道:“若是臣妹有什么地方让皇姐不悦还请皇姐多担待着,毕竟臣妹不是自幼长在宫里,没有皇姐这般知书达理呢!”
夏侯懿和洛出尘都强忍着笑意不喷出来,然后夏侯樱则是被她的话彻底的激怒了,毕竟,如今极为受宠的护国公主最听不得的话便是她生长在民间的事实……
“你、你、你好!”夏侯樱涨红了脸说完,竭力的控制着她的情绪转身走到了一旁的空座上,却一直怒视着南宫墨雪绝美的小脸,那一张始终带着笑意的绝色脸蛋让她越发的抓狂了几分。
洛出尘睨了一眼夏侯樱,突然起身朝她身旁走了过去,一掀袍角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声调没有起伏地道:“小八就别跟清灵计较了,再怎么说你也是姐姐,让着她一些吧,没得惹了太后她老人家的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