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日期,一笔一笔往外浮。
柴可数过,还剩十七笔。
每浮完一笔,街上就有一个纸人无声碎掉。碎成灰。灰落地,排出两个字。安宁蹲下去捡,捡一把,认一个。认出的头一个词,是“对不起”。
“被抹掉名字的人,”安宁把灰拢在掌心,“临死前想说的半句话。”
柴可没接话。她在想别的。
血能催出底账。底账在掌纹里。那血,是不是也能改账?
她咬破指尖,往掌纹上添了一笔。想加的条款很简单:婚期改至四十年后。
笔刚落下,整条街的红灯笼熄了一半。
镜中的“柴可”停了针。隔着街看过来。她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笑,不是怒,是一种近似疼痛的东西。
改账有代价。柴可收回手,指尖的血珠往下滴。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原聘姑娘。力气大得吓人。
“不能改。”原聘姑娘的指甲掐进她皮肉里,“改了,四十年的死账,全砸回我一个人头上。”
柴可低头。
按住她的那只手,指腹是凉的。凉得过分。再往下看,原聘姑娘的手背上,多了针脚。一颗,一颗,排列的样式和她掌心的字迹一模一样。
有人在把她一针一针绣成纸人。
下针的人坐在街对面。缝纫机踏板匀速响着。镜中的“柴可”绣的是一床被面。
安宁抢过相机,长焦对准被面,看清图案之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被面上没有鸳鸯。”她说,“绣的是天。天边一线鱼肚白。”
她在绣黎明。
鸡鸣之前的天亮,是被她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柴可的后背凉透了。她一直以为还有三个时辰。根本不是。被面缝完,天就亮。所谓死账期,长度掌握在对面那个人的针脚下。
她冲过去抢被面。
指尖刚碰到布,镜中的“柴可”隔空一个拈线手势。柴可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了,五指捏出绣花的姿势,半截红线直往她袖口里钻。
晋牧从背后抱住她,硬拖了回来。
他后背替她挡了一针。棉衣上绽开一个线扎的洞,红线在洞口打了个结,打得熟练,打得规矩。
“松手了?”晋牧写。
“松了。”柴可甩着手,“你这衣服,回头找谁报销。”
原聘姑娘一直没动。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针脚,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知道我会被绣进去。”她说,“是我自己凑过去的。”
柴可愣住。
“被绣成纸人的那个时辰里,纸人认主,要跪,要听命。”原聘姑娘一根一根数着自己的针脚,“我借这个机会,混进纸人堆里,走到轿前,亲手掀一次轿帘。”
她抬起头。
“四十年了。我只想看一眼,轿里坐的到底是谁。”
轿夫跪在地上,补了一句。
“轿帘不能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抬了四十年,规矩就一条。落了帘的轿,从里面掀不得。从外面掀,掀的人要续进去。”
“当年奶奶半路换轿,不是不想掀。是掀过一次。”他顿了顿,“掀帘的那只手,就是后来被劈去填壳的那只手。”
柴可站在原地,没动。
娘被劈走的,是做绣活的那双手。
所以娘在命格角里,从来只用声音说话。四十年,一个字的手势都没比过。
不是不想。是没有。
晋牧在这时候动了。血混炭,在墙上写账主的名字。一笔,一笔。写到一半,他七窍渗墨,还在写。
柴可看着那个名字显形。三个音节。第一个音,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