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还君弦月第1章 典尽春衣画流年

月沉吟 卿妃

转身的刹那大和尚无意瞟了一眼神路,火红的凤凰花冲碎了雾霭,淡色的发丝轻扬在风中,本应飞天的她此刻却站在原地,光洁的额上显出青龙的牵绊……那朵金莲。

“弦月、君……”

“从一开始你就错了,大师。”她抬起长睫,秀眸前所未有的清明,“站在你面前不是弦月君,而是我。即便窥见了前生,纵使坎坷了今世,我依旧是我,不会因为害怕伤痛而舍弃自己的心,也不会因为过去的是非而怀疑如今的情。”

她自烟云浓雾处行来,云水不沾衣。

“如果我们因为贪恋永远而选择舍弃,那不过证明了内心的恐惧。我们害怕的不是命运的牵绊,也不是痛苦的纠缠,而是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怀疑,面对苦难时自己能有多大的勇气。”

闻言,老目蓦地睁大。

“若心足够强大,即便在地狱也能纵横万里。”

他愣在那里,久久、久久地,脑中只回荡着这一句话。待醒神,那个女子已然远行。

“弦……”了无刚开口却又噤了声。

印象里,老友的女儿并没有如此坚强的心。不是了,那个人不是弦月君。

凤凰木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叹息,了无缓缓垂眸:“你都听见了。”

“她长大了。”树后的男子清雅展颜,笑容与那人有说不出的相似。

“可也回不去了。”望着在古战场中渐行渐远最后化为一个黑点的人影,了无悲悯的眼中多了一丝忧虑,“她阳间的身子虽然系着定魂玉,但只要解不了毒一切都是惘然。而昙花一现是凤族的诅咒,而破咒的血泪早在凤主涅槃时就不见踪影。”

“哼。”染血的男子慢慢睁眼,半月般的眼眸熠熠生光,“那就让他去找吧。”

“你该不会!”了无惊呼着,只见一条金龙自凤凰木下腾空而去,掀起的气流幻化成风搅乱了一地落红。[www.mhtxs.info 超多好看小说]

“敖律!”

如果我们因为贪恋永远而选择舍弃,那不过证明了内心的恐惧。

即便在地狱也能纵横万里。

枝枝你知道么,我们小心翼翼遵循的命运,恰恰是女儿正在颠覆的东西。如果当年我们能不执著永生永世的爱情,是不是就能避免两代人的悲剧?

如今,我已不求永远,只求与你做一世夫妻。

乘风而下,气旋擦过龙鳞。他睁着眼穿过神人交界,决绝地冲入百鬼夜行。

“天龙!”刺眼的金光让众鬼瑟缩发抖,青面獠牙的鬼怪们慌乱散开。

“娘嘞!”食香鬼眯着惨白的眼珠躲到了孤坟后,“罗刹!这里!这里!”她向着狂暴发怒的某鬼挥了挥手。

寻到她时心安矣,罗刹舒展开眉峰,刚才的暴戾仿若只是幻影。

食香鬼刚要感叹他变脸之快,就见金龙一个回旋,向着罗刹行来的方向俯冲而来。

“小心!”食香鬼爬出孤坟,一把拽住他的衣襟。

“香香…”

金色的旋风包裹着两鬼,向着地府的投生路吹去、吹去……

紫陌尘多不可寻,望断天涯为知音。

沧海桑田承一诺,且乘龙鹤向蓬瀛。

荒野上,月下踽踽而行。

……

千年湖海,万里云山,青麓下一轩草舍半壁烟岚。

过路的马帮纷纷歇脚:“老板,上八碗绿豆汤!”

“好嘞!”

“真热啊。”黑黝的手臂抹过前额,大汉们踢了板凳这就坐下。

“可不是,六月天炕头火,就算在山里也蒸的厉害。”

“客官。”茶老板拎着铜壶赔笑过来,“山泉冰过的绿豆汤给您消消暑。”

“哈,真舒服。”汉子们粗鲁地擦了擦嘴,“再满上!”

肥鱼几条!老板转了转眼,趁机端来了几碟炒货:“听几位爷的口音不是这边人吧。”和他们多搭几句,嘿,说不定能多喝个三五碗多吃个七八碟。

“咱是秋庭人,去海边办货的。”

“秋庭,那离云都不是很近。”老板不露痕迹地将鲜桃放在桌上。

“不远,只两天路。”汉子们不疑有他,拿起桃子就啃。

“听说云都遍地绫罗,连路砖都镶了金呢。”茶老板举手比划着,夸张的表情了歇脚的客人。

为首的汉子擦了擦眼角的笑泪:“如果爷没记错你们永州一直以来都是雍土,去年才被韩将军攻下,对我们青国就没有一丝怨恨?”

“瞧您说的,哪能啊。”死婆娘,山鸡呢怎么还不上?藏起不耐,茶老板挤眉弄眼起来,“咱想成为青国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听说我们王高有八尺、眼若铜铃,轻轻哼一声就吓得雍王尿裤子。”

“哈哈哈!”

粗放的笑声震动山林,简陋的草舍里旅客们相互攀谈起来,天南海北好不热闹。

“虽然老板你没见过世面,可有句话可真说对了,这天下哪有人不服咱们青国的!”大汉一拍桌,碟碗跟着一跳,“爷们儿到外邦办货,只要亮出青国户帖有哪谁敢轻漫?”

草舍里的外邦人虽不悦,却也不得不承认青国王霸的事实。

“王登基才两年国土就扩大了那么多,说不定再两年连梁国的北海都要归入我们青国了!”

“是,是,是。”见汉子说的起劲,茶老板趁兴上了一坛花雕,“再两年咱青国啥都有了,啥都不缺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梁国商人突然出了声,“有一样你们青国缺得很。”

“嗯?”大汉一挑眉凶相毕露。

梁国商人招来吓坏的老板,大声问道:“这座山原名可是昙山?”

“是,是。”老板连连点头。

“听说过去每到初夏,野昙开得满山遍是,怎么如今一朵也见不着了?”梁商明知故问,挑衅地看了看邻桌。

“是……”老板眈了眼马帮,又瞧了瞧众人。

因为青王有怪癖,举国尽除昙花。

让他当着青国人说出大实话,这不是找掀么!

想到这,到嘴的话咽回肚里化作哈哈傻笑:“绿豆汤没了,我再去拿,再去拿。”趁机开溜!

“哎……”站起的青人窝囊坐下,谁要人家点到了痛处。

“再两天又是寒食了。”草庐里有人小声嘀咕着。

“王后去了有两年了吧。”

“嗯,真是一位福薄的娘娘,入宫的当晚就薨逝了。”

“可能是因为王的霸气太重了,震垮了娘娘啊。”

“不,不,是因为大婚离鬼月太近,百鬼夜行勾走了王后的魂。”

“不对不对,是……”

角落里,一个戴帽的男子安静地喝着茶,笼身的沉寂将这暑气连同七嘴八舌的议论统统摒离。

“你们听说了么,王宫里有一处禁忌之地。”

“禁忌之地?”

“嗯。”爆料人得意地打开扇子,一副二世祖的派头,“我一个远房舅舅尸里的管事,听他说娘娘去后,大婚的宫殿就被封了。每月的初一和二十九,王总会一个人到那里去,不准任何人跟着,而且啊……”

二世祖卖关子地拖长语调,众人纷纷伸长耳朵。

“王还将那座宫殿改名为留园。”

“留园?”店家提着铜壶不知何时冒了出来。

“留园,留园,留住王后的魂。”二世祖得意地一翻眼,继续道,“听说那里面贴满了世外高人咒符,每到初一和二十九娘娘就会回来和王相会一次。”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就见坐在角落里的男子静静地站起身:“结账。”

那声音如冷泉一般浇灭了二世祖脸上得意的表情,他烦躁地挥了挥扇,故意提高嗓门:“本少爷可没胡诹,娘娘回魂的事儿宫里人都知道,听说那两晚娘娘还会唱歌呢,什么山青水明幽静静,是娘娘家乡的小调!”

二世祖扯嗓高叫,惊动一树飞蝉。

不远处颀长的身影轻轻一滞,缓缓地那人抬起头,帽檐下一双凤目绽起微澜。

一曲清风来,两载山海寻。

二九寒食夜,月色正清明。

“铛……”

空廖的钟声如江心初动撩散涟漪,一圈一圈地自青宫无边抚远开来。

“嗒…嗒…嗒……”

宫墙默立,一主一仆静静地踱着,沉闷的暑热混合着淡淡的心伤让人喘不过气来。明黄色的龙袍闪过墙角,随后如微风轻拂般浅浅荡漾。

留园。

不知何时,目中桃花已逝,三分惆怅七分落寞取而代之。

已经两年了,他胸口的痛依旧清晰。含两年前的那夜入梦,他又怎会记不清?

桃花目含着怨、隐着恨,死死地瞪着留园二字。

好啊,好啊。

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又紧,几欲爆出青筋。

好啊、卿卿你好—

淡淡遥山,落落残霞,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盏、两盏,华灯初上。

明黄的长袖慢慢垂下:“六幺。”语调轻轻,他背光站着,让人瞧不清表情。

哎,每次都是这样。

垂着脸,六幺在心中叹了又叹,自贴身处取出一串钥匙,小心地插入门上的四把铜锁里。

是夜,云都静得没有一丝人息。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一地暗影,过了子时就是百鬼夜行。此时的留园,月华如练,凌翼然独坐床缘,黑滑的长发不拘地散着,素色长袍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霸气,多了一点夜来幽梦的感伤。

因如是,缘如是,既不回头,不如相忘。

他用力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轻抚着那人留下的喜帕。

孤,一定会忘记,一定会。

不期然,夏风吹来一地思念,抚帕的手指越发轻柔。

卿卿。

成全只会让人更加怀念,沉沦就在放手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