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家境败露 I

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刚拐过一个弯儿,她和颜悦色地指着前面说:

“这里就是。”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目望去,眼前的一切又使他愣住了好半天。原来这又是一栋令城市人心酸的小屋,也是用生砖砌成的。不过,屋顶上盖着的是农村人认为可以了的石棉同比起阿兰家来,较为“先进”一些。大门像被打了封条那样紧闭着,屋内静悄得宛如默哀。他有些担心无人在家,但看着这位姨母信心十足地走在前面,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姑妈在家吗?”她依自己子女的身份喊道。

随着“喂”的一声,大门也“吱”的一声迅速打开了。来开门的是个大约比阿兰的母亲大六七岁的干瘦的老妇人。

他一进屋,便看见一位年逾七旬的老爷,好像被抽去了脊骨似的无力地斜靠在对面的墙角里,对客人的到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知道含着自己那油黑的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不用说,这屋子里的两位老人肯定是梁琦的父母了。

“请坐,大舅妈。”梁母也一边习惯性地依自己子女的身份热情地招呼阿兰的母亲,一边信手从布满耗子脚印的墙角捡来了两张矮小的板凳,一张恭敬地递给阿兰的母亲,另一张轻蔑地递给何强。

他好像乐意接受梁母的轻蔑似的,双手礼貌地接过了这张四脚长短不一的板凳,凳面早已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缝,拿在手中,像要散架那样摇得格格响,简直跟打快板没有什么两样,但他不便更换。

“这是小琦的男朋友,是从遥远的西北乡来的,名字叫何强,我带他过来看看。”阿兰的母亲一坐下,便清楚地向梁母介绍了何强。显然,何强与梁琦之间的一切情况,阿兰早就告诉了母亲。

一副窘态的何强,羞怯地站起来,向梁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梁母用淡漠的眼光打量了一下自己早就熟知名字的何强,便若无其事地与阿兰的母亲攀谈起一些与何强无关的话题来,似乎完全忘记了何强的存在。不用说,自从梁琦在读高三第一学期收到何强的第一封情书以来,何强这名字就一直深深地梁母的心灵。

顿时,梁母的这种冷漠似乎化成了一股寒流,冲进了何强的心海里,使他浑身感到冰冷,在这间昏暗的城市小屋里寻找不到一丝温馨的迹象。他怅然若失地在那张不堪入目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果然“哗”的一声,凳子断断裂裂地倒在地上,那凳面裂成了两半爆重叠起来。要不是他的双手迅速着地支撑,那裂开的口子就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啃住他的屁股。但这一切都没有引起他旁边这两位老妇人的任何注意。于是,他迅速挪开身子,粗略地把那断裂的凳子重新合上,又扶正,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这时,他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蹲马步”更为贴切,这样才不至于使凳子再次瘫塌。一会儿,梁父放下手中的烟斗,顺手端起身边地上红色塑料茶杯,佝偻着背,趔趔趄趄地朝着卧室里走去。斜对边的角落里,一只破旧的柜台上,一部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着五花八门的广告。何强的眼睛一直朝那电视机望去,其实他哪有兴趣观看里面播放的内容。

大约半小时,何强的那位临时姨母已悄悄溜走了――他听不到说话声,扭过头来才知道的。梁母似乎耐不住寂寞,也连忙钻到她老公的卧室里去,不再出来。此时,陪着何强的只有那“牛皮哄哄”的电视机了。他越看越烦,愈听愈怒火中烧,恨不得一下把那电视机砸个粉碎,可是,他没动手,也千万不能动手。他忍气吞声、孤苦伶仃地坐在那里,心中是无比的烦乱、凄凉和不安,正如一名被囚禁的罪犯。他的心,此刻就像一件易碎品被坚硬的巨石重重撞击,碎了,彻底地碎了!

他不再向电视机望去,依旧沮丧地坐在那里,拼命地摇撼着低垂的头,想把一切惆怅和迷惘、失意与忧伤统统抛掉,可是他越摇,这一切就越死死地困扰着他。现在,倘若关掉电视机,房间里定会一片漆黑,因为这房间里,一盏灯也没有开。是的,他今晚的确在这间简陋的城市小屋里寻找不到一丝明亮的灯光,连昏黄的煤油灯光也没有。

“完了,真的完了,就这样结束吧!”他仍在忧伤地,借着电视机里嘈杂声的淹没,不住地哀声叹气。

许久,他吃力地、昏沉地、迷糊地带着无限的伤感,离开了那没有灯光、没有温馨、没有亲情和友情的城市小屋,蹒跚着走在嘈杂的街道上,心已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