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期间,农工商舞厅实行免费进场,显然有两个目的:一是让代表们在晚上空闲之余,到舞厅里凑凑热闹,放松一天严肃的工作情绪;二是为了不影响代表的工作和休息,舞厅必须在晚上十点之前停止喧哗。
何强的住宿被安排在三楼楼梯口旁边的一间单人宿舍里,距舞厅仅有咫尺之遥。他晚上忙完工作之后,总要到那里面浏览一下形形色色的舞迷们。
这已是农工商舞厅实行免费进场的第四个晚上了。他忙完了工作,照例到舞池里随便转悠,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出舞池,买了一瓶香槟,在那最偏僻的角落里的一张圆桌边悠然地坐了下来——这里一直是他最近几个晚上的休闲之地,也是他与梁琦初恋时曾经幽会的地方。虽然舞池里的歌声特别喧嚣,但无法搅乱他平静的思想。然而今晚他坐定不到几分钟,神情骤然变得义愤填猬令人畏惧。原来,他刚把香槟倒进杯子,便看见梁琦从舞池那边嘻皮笑脸地向他走来了。他漠然地瞟了她一眼,然后旁若无人地端起杯,自顾自地喝着饮料。
“何强。”她到了他身爆轻轻地喊一声,看到他这副傲然的神态,她已收敛了那虚假的笑容。
他故作陌生的样子,放下饮料杯,又愕然地瞥她一眼,然后再掉过头来,一声不吭地盯着杯子里尚未喝完的香槟。
她看到他这副冷漠的表情,就能从他灼人的目光里明白了他愤怒的程度,于是,她的内心不禁一阵凄楚和绞痛起来。
她心烦意乱地挪开一把椅子,徒劳地在他身边坐下。
“何强。”她又轻声喊道,声音已变得非常沙哑。
他再次向她望去,她的眉毛就像滴水的茅草房檐,低垂着,遮住了她那明亮的眼睛;脸瘦瘦的,像熬了一个星期的夜;头发蓬乱着,有的散在胸前,有的披在肩上,有的飘在额际,甚至还有几根贴着她的脸皮伸进嘴里,就像饿得要吃掉自己的头发那样难堪;衣服穿戴得像个农家,完全失去了城市少女的姿态。许久,他收回目光,盯着杯子里好像已变味了的香槟,一手紧紧地握住杯子,似乎要全力把杯子捏碎那样气愤地说:
“你怎么不去跳舞了?”
他这句话宛如针灸深深地了她的心灵,她感到自己这时是多么迷惘、惆怅和无助。她已慨透了自己的虚荣之心。
他到她家的当天晚上,她就知道了。她也清楚自己上演的戏该到落幕的时候了。那晚,阿兰和她从舞厅回来,打算在她这里宿一晚。两人一进门,便看见她的母亲在堂屋里莫名其妙地唠叨。事实上,何强走后不到十分钟,她们就到家了。如果何强晚走几分钟,或者她们提前几分钟,真不知道那场面又是“精彩”到什么样的程度。她一转身,看到门后的墙角里倒着一张板凳,走过去,用脚尖轻轻一碰,那凳子便散了架。她焦灼地问:
“妈,这张凳子怎么坏得不堪入目了?”
梁母气愤地说:
“是那个称为你的男朋友做的好事。”
“什么?”她吃惊地问,以为是“冒牌货”闯到家里来捣乱了。
“那人一进门,话不说,屁不放,一屁股就把凳子坐坏了。”梁母气急败坏地说着,越说越火冒三丈。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才明白被“那人”坐坏的那张凳子,原先已坏得不成样儿了的,凳面早已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缝。
“他叫什么名字?”她忧郁而急切地问。因为到目前为止,属于她男朋友的,加起来已差不多一桌人了,所以她必须尽快弄清到底是谁。
“谁知道呢?”
“那他怎么知道我们家?”她穷追不舍。
“是阿兰的母亲带来的。”梁母不耐烦地放开嗓子说道,似乎又对阿兰的母亲有很大不满。
她立刻明白,这一定是何强了。在这些男朋友中,只有他未知她家住址。阿兰的母亲带来,是因为阿兰把自家的地址告诉了他。她看到母亲明显理亏,不但不反省,反而做出这种令人厌恶的愤然神态,太不应该。于是,她声色俱厉地批评道:
“妈,别说了。您不该拿那张凳子给他坐的。那张凳子本来早已坏得不成样儿了。”
“呸!”梁母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那种人配坐什么好板凳?还说是你的男朋友,气死我了。你还为他说话。”
母亲的无理唠叨,她一时无法进行过多的指责。她恼羞成怒地蹲在门边的墙角,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里。顿时,一种情感空间的黑暗紧紧地包围了她。
阿兰站在那里啼笑皆非,心中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惆怅,闷恹恹的。
她们的家庭底细已在何强那充满疑惑的心灵原野里无遗了。她感到母亲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实在丢尽城市人的面子,她们那种城市少女的风采,在何强的眼中已荡然无存。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昏倒过去。许久,她吃力地、自惭形秽地说:
“阿兰,知道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当初别把你家地址告诉他就好了。”
“谁知道呢?”阿兰镇定自若地说,“何强待我们那么好,对你是那样的诚心,就算你和他真的没有结为伉俪的缘份,作为一个朋友,作为一个家,无论好坏,告诉他也无妨嘛!如果你和他有了那份姻缘,我们的家庭情况也不会瞒过他一辈子呀!当初,就该以一颗真诚的心,坦白地告诉他。这样,你们之间就减少一道裂痕。错了,我们都错了。何强,他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呀!”
她听到阿兰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后,喉咙如同拧紧的水龙头,堵塞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一个劲地摇撼着眩晕的头,似乎要尽力甩掉一切过错、迷惘、惆怅和痛楚。但是,她越想摆脱,这一切越困扰着她、烧灼着她、袭击着她、压迫着她,使她难以抬头,难以喘过气来。她那晕旋的头好像沉重得脖子无力支撑,依然死死地埋在自己的双膝上不停地摇动,同时,那不住的嘘唏声也从她的鼻孔里轻轻地飘出,样子惨然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曾经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