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笑够了。她笑得热泪都盈了眶。她像一只温驯的羔羊静静地偎依着他健壮的身躯,许久许久。然后,她那双柔嫩的手将他那只坚实有力的大手紧紧夹住,一股暖流顿时传遍了她全身。
“你的性情是多么温存,你的爱心是那样,你是乡村里的一盏炼油灯,但比城市的街灯还明亮。”她万分感动地提高了甜美的嗓音说,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不作正面回答,只是疑惑地轻轻。因为他从她那闪烁不定的眼神里,明白她这番荡气回肠的话语不是他心中尽情开放的一束鲜花,而是一朵她从坎坷的情路上信手拈来的用于点缀他情感真空的人造玫瑰。
她从他那疑惑的表情里看清了一切。因为她这一番似乎已经夸张了的甜言蜜语,已勾起了他曾经遭受情感挫折的一丝隐痛。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这样一个有知识、有涵养并且在情感上受过深深伤害的人,是不会轻易被几番经过加工修改的甜言蜜语所触动的,惟有让实际行动向他表明自己已彻底“浪子回头”。于是,她含情脉脉地面对他,风情万种地坐在他坚实的双膝上,铁环箍木桶般地拥抱着他,使彼此两颗久违的心紧紧相印。
一股炽热的情感涌上心头,不管天昏地暗,爱情的真正到来,一切势不可挡。哪怕他想方设法躲避,她也要千方百计去追寻。只要他在寒冷的漫漫长夜中发出一点点爱的温暖,她要尽力去捕捉。哪怕他的温情仅有别人的万分之一,她也毫不在乎。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已是她温情的最后驿站了。这一份她不费吹灰之力抛之而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挽回来的爱情,她得倍加珍惜和把握。
她依然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像在尽情观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似的眸子久久没有移动。
他也在非常认真地从多角度注视、研究着她,要尽力从她迷离的眼神里寻找到永恒的不再有任何质变的真情。
“梁琦,”他低沉地问道,“你家在哪里?可否带我拜见一下你慈爱的父母?”
她左右为难了。虽然她生活在繁华的城市里,但自己的家境并不像乡村人所想象的那样宽裕。自己昔日上学的那点费用,有时是父母经过几番周折才借来的。那栋用生砖砌成的令城市人一见就心冷的小矮房,父母早就三番五次地说要翻修,可至今依然无能为力。要带他见父母,这倒是无可非议。但作为在城市的一个家,境况如此寒酸,岂不丢人现眼?不应许吧,又怕他说她没有诚心对待这一分久违的爱情。她思来想去,总认为暂时回避较好。但她又觉得他已了解她家而明知故问,于是,她那被虚荣所占据的心便有一种被刺伤的感觉。
其实,她这是“做贼心虚”。他并不知道她家究竟在这座县城的哪个旮旯,只是作为一个意中人的家而想去了解罢了。他看到她张口结舌,目光有所反常的神情,便似乎明白了什么而不再去追问了。他心神凝重地沉默着,用一种失望的眼光扫视四周,装着若无其事。
她敏锐地洞察到了他那凝重的表情,但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这样富有涵养的人,是不会有意给一个心里困窘的说话对象下不了台的。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有从虚荣、矛盾与内疚的困绕中解脱出来。她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带你见我父母,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现在条件尚未成熟。待水到渠成之时,这是必然的了。”
她的话的确有些道理,但要怎样才算水到渠成,却给了他一个无法预想的模糊概念。他心不在焉地勉强点头附和,而他却把那一颗难以解开的疙瘩深深地埋在心底。
她担心就此凉了他的心,又失去了这份好不容易才挽回的爱情。于是,她百般讨好地问道:
“明天我送你上车好吗?”
“不用了。我上车时,你还没起床哩!我不忍心打断你那一场香甜的梦。”他突然心血来潮地给了她一番风趣的回答。
那拂面的风越来越冷得令人,感觉告诉他们,深夜已经踏着沉重的脚步到来了。庄严、典雅的县府办公大楼,几道窗口已陆续熄灭了灯,静谧而又充满着情意绵绵的院落,立刻沉浸在一片黯淡的月色之中。
他们准备起身离开这情侣们深深迷恋的地方了。但是,爱情是千奇百怪的,往往在刚到来时那么生疏,情意难投。然而偏偏在即将离别的时刻那样胶合难别,万情倾注。哪怕他们之间有过多少复杂的情感纠葛和矛盾,一切在那即将离别的时刻被化为灰烬,几乎愿意发誓,永远不再发生任何尴尬现象。
他又一次满怀地拥紧了她,心想山崩地裂不放手。他情深笃笃地说:
“但愿现在又是黄昏的开始。”
“这样,我们又重新相约。”她动情地说,像一只温驯的羔羊被动地任凭他的拥抱。
“你愿意去我家玩一趟吗?”他真诚地问。
“我倒是该去一趟,”她直率地说,“不过现在还抽不出时间。以后再说嘛!反正我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哩!”
“是的。”他欣然答道,“不过乡下没什么好玩。”
“你说的?”她猛然挣脱了他多情的双手,反感地说,“哪里不一样?城市也不是我们梦想中的天堂啊!”
他听到了她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心中便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感觉到这世界的一切,相对而言是平等的。正因为有了这种平等,才给人一种广阔的幸福空间。乡村虽然没有城市那样繁华喧闹,可它自有其美丽、可爱之处。
“一样就一样吧!”他傻笑着。
她也爽朗地笑了。
深夜的县府院落里,久久地回荡起他们融洽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