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黎明前的黯淡星光(上)

浮沉往事 王三木

而议和的人选,自然是非崔安节莫属。只是崔安节一介书生,赵德昭怕他到时候折了北唐的威仪,所以又在将军里面挑了一个。这个人威望不能很高,否则会显得北唐没底气,但是人又要沉着机智。赵德昭看来看去,也只能挑了白牧楚。涿州的惨败,失去的不仅仅是值得信赖的军队,更是大批未来北唐的军中栋梁。在皇室的威望跌入冰点的时候,有一些威望太高的将军或者文臣,绝不会是太好的事情。

“能陪牧楚兄的,应该是如玉的秦淮佳人。”崔安节的目光里是平静的笑意,全然没有出使前的紧张和不安,声音淡漠而疏离,像是秋天夜里的雨,一点一滴地打在青石的瓦间。慢声道:“惟愿醉卧秦淮,于月光下,看万千少女迎风轻舞。牧楚兄若是同崔某一起去了九幽炼狱,洛阳城里,该有多少如花似玉的姑娘,哭断了肝肠。”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白牧楚笑着看向远处,并没有去在意崔安节那微微的调侃。对于眼前的这个男人,自己既佩服他的眼光和才华,却也不得不为北唐感到担心。这是一个有着明确目标的人物,而且他从不掩饰自己对于权位的渴望,从他一开始进入北唐这个圈子的时候,他就让赵德昭明确知道了他的价值,和他所想要的是什么。

雄心勃勃和野心勃勃只有一字之差。昔年只想死后墓前刻上征西将军的曹操,最后也成了权倾朝野的魏武帝。谁都无法知道,崔安节最后想要的终点在哪里,名垂千古?执掌中枢?这无疑,是极度的可怕。

顺着白牧楚的目光看去,一个安静的角落,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静静立在这个深沉的黑夜里,绸缎般的漆黑长发,柔顺地被一个银色丝带挽着,更加衬得肤白如雪,有微微而来的风,悄悄地,吹动着她粉红色的衣角。

世上有一种相逢,他们从敌对的理智中开始,到渐渐的相识中化为悲凉。

薛沁应该是要深深地恨他的。因为崔伯渊的不甘心,因为崔安节的野望。成千上万的河北百姓倒在乃蛮人的战刀下,不计其数的家庭倒在野外,哭出了血泪。路家、薛家百多年煌煌声威在一朝之间风流云散。多少曾经情同姐妹,高高立于云端的女子在一刹那间,成为最卑贱的泥土,任人欺凌。

薛沁应该是要替崔安节感到深深的悲凉的。这是一个孤独的男人,在最稚嫩的时光开始便学会了冷漠自己的心。从他离开燕京的那一刻起,他将踏上一段属于自己的征途,这一段征途上会有腥风血雨,会有千载功名,会有痛苦大笑。而这段征途上,绝不会出现崔伯渊和扎娜的身影。绝不会再有,值得他信赖的人。往后漫长的一生里,这个才华高绝的崔伯渊嫡传弟子,孤独地进,孤独地退,孤独地施展才华,孤独地林领袖群伦。孤独地……直到世界的尽头。

世上有一种相逢,当他们相遇时,都各自在心底留下了最初的那个身影,不能磨灭,无法忘记。他们无法知道,自己究竟是迷恋着,陪着自己走过那段春色年华的那个人,还是?那个人陪自己走过的那段春色年华。

崔安节在心底深深地怀念着那个草原上明媚的姑娘,正如同薛沁在心底偷偷地想念着当年燕京城里神采飞扬的路博德。

岁月从来不会告诉我们,何时的那一段相守,才是真正的爱情。这个世上,终归有太多的无奈“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多么美好的诗篇,只是可惜,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从最稚嫩的时光开始,陪伴我们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