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燕京南苑(六)

浮沉往事 王三木

“杀完了第一批,后面就会有很多人愿意投降了。”崔伯渊平静着目光,缓缓说道:“没下过雨的湖面看着都是干净的,但是一下暴雨,底下的东西往上一浮。入目所及,尽是不堪。”

“有先生在,我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在蒙塔里的重赏之下,乃蛮骑兵疯狂追杀着北唐溃兵,像九十七军这样的骑兵部队还在不断地向外突破,而像二十九军这样身披重甲、行动迟缓的军队已深知没有活命的可能,纷纷结成了小阵,抗击着一波波的乃蛮骑兵,只是经过连续的战斗,他们原本就不是十分充沛的体力已是消耗殆尽。在骑兵连续的冲击下,他们很快便被逐个冲散,然后一一倒在地上,直到全部战死。自二十九军成立以来,还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全军覆没。而那些身上仅仅披着轻甲的弓箭手几乎全部葬身在了马蹄之下。整个南苑,都填满了北唐男儿的尸首。

战事的最后,路可照带着不足百人的士兵死死地守在一面北唐军旗之下,身前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的尸体,有乃蛮人的,也有唐军自己的。留下的人早已明白自己不可能再有活路。这一刻的奋战,只为了多杀一个乃蛮人,好让自己在上路前,赚足了本。

精致耐用的头盔早已被弯刀削落,满头白发在空中肆意地飘着。路可照背靠在旗杆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岁月终究是不饶人的,放在四十年前,不要说这样子的大战,就是三天三夜不睡觉,他也能拿刀和蛮子干上一天都不觉得累。但是现在,稍稍动两下就不行了。

老将军的目光投向远方,这一战,燕京留守军几乎是全部葬送在这里了。刚才李孝重想来救自己一起走,结果错过了最佳的突围时机。五十二军能突出去的恐怕不到五百人。倒是张守义的九十七军,看准了时机突的围。部队至少也能保下五分之一,也算能够河北的骑兵留个种子了。只是可惜了二十九军,虽说大部分的精兵都抽到了时隽那里,想重建不算什么难事。可是一个部队的番号在战场上被人灭掉,这对士气,打击实在是太大。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人生不足百,何必思千岁之忧?他都是要死的人了,就不要去管那些身后的事了。他能做的,只有握住自己手中的这一把剑。如此而已。

“用乱箭射死他们吧。”蒙塔里看着远处还在奋战的路可照等人,心中一阵五味杂陈。从利益上说,路可照这样的人是阻拦他大业的绊脚石。可是从情感上说,英雄总是不免要敬重英雄。他轻声叹息道:“将军,要有将军的死法。“

得到军令的乃蛮人纷纷摘下了背上的弓箭,锋利的箭头一排排地对准了还不肯投降的唐军士卒。他们之中本不乏有人打算着生擒路可照来换取功劳。但是现在?主上既然已经发了话,他们也就没有再顾忌的余地。

密集的羽箭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残破的盾牌抵挡不住漫天的箭雨,锋利的箭头一支支地刺透勇敢的胸膛。

路可照抬起头,嘴角不断地涌出鲜血,看着头顶上,那一片蓝蓝的天,那一朵朵洁白的云。只有它们,一直不曾改变。他挣扎着靠在旗杆上,不愿倒下,他挣扎着,把目光投向远方,大声地吼道:“巍巍大唐!死战不……”

没有等他将最后一字喊出,一支凌厉的羽箭就已经射断了他的咽喉。温暖的阳光下,执掌河北多年的老将军,浑身插满羽箭,鲜血在他的脚下如溪水一样静静地流淌。他靠在旗杆上,不愿倒下。只是,气绝身亡。他不是一个伟大的将军,他只是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仍在为北唐的尊严而战斗。

然后?我们看见了,数以万计的乃蛮人,向着他们的对手,深深地施了一礼。

属于燕京留守府的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