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海门堡寒风凛冽。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天是一天比一天冷。
海面上结了薄冰,渔船出不去,海边的那几条路也被雪埋了大半。
堡里的兵穿上了新发的棉衣——这批棉衣是入秋就开始缝的,一营一营发下来,厚实,贴身。
这些日子赵烈很忙。
封赏将士、厚葬抚恤战死的士兵、重新募兵备战、进一步组建轻骑营增强战力——一件事压着一件事。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看一夜的军报,再去校场。
先锋营练冲滩、轻骑营练马、步卒练阵,各练各的;他来回走,走到哪一营,哪一营的号子就喊得更响。
好在有郑世平协助处理后勤。
否则,单靠赵烈一个人,光那些流民的事,就足以把他耗干。
任何时候,军队都是压舱石。
有军队,才能确保不乱;没有军队这块压舱石,其他事做得再好,都是无根之萍。
所以练兵,是根本。
这一点,他是拿命换来的明白。
海门所往前数,他见过没有兵的村落是什么样子:门板被拆去当柴烧,人像草一样被人从地里拔走。
这一日,赵烈练兵结束,解散轻骑营的士兵,冒雪到县衙。
海门城内已设县衙,诸多政令都从这里发出去。
郑世平见他来了,起身:“侯爷。”
“天气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城内百姓的情形怎么样?”赵烈问。
郑世平道:“此前一直筹备过冬,如今城内有充足的柴火、足够的粮食,绝不会饿死人;各街道、各坊都安排人盯着,随时汇报情况。目前一切正常,请侯爷放心,我一定治理好海门县。”
赵烈看了他一眼。
这半年多,郑世平瘦了不少,鬃角添了白,可眼睛很亮。
他这个人做事,是越做越起劲的那种——从前在东海郡做生意,赚得多,可心里空;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几百上千人的日子压在里头。
“你有信心就好。”赵烈道,“尤其来海门堡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寒冬将过、春耕很快就到,趁着还没开春,也要抓紧谋划春耕。”
郑世平早就想过这件事。
“开春后的春耕,我了解了些情况,觉得暂时不必把土地分给百姓,可采取让百姓租种的方式——百姓租种,官府收粮食作租子。”
他一条一条往下说。
“分地能得好名声,可海门堡要运转,除了商税,也需要最基本的农税;农税的根本在土地。把海门县的土地租给百姓耕种,好的收四成租子、差些的收三成,这样既保百姓活下来,又保海门县正常运转。”
“眼下活下来是关键;等海门县运转起来、财政好些,再考虑分地和减租。”
赵烈听得很认真。
他对田土的事不熟,可他听得出,郑世平把该算的账都算过了——留下的粮要先喂兵、再喂民;租子轻了,官府撑不住;租子重了,百姓活不成。
“三成、四成,你是怎么定的?”他问。
“地有肥瘦。”郑世平道,“靠海那块盐碱地,收三成都难;堡南那片黑土,收四成还能剩下一家口粮。”
赵烈赞许地点头。
“考虑得很周全,放手去做,我支持你。”
郑世平激动:“请侯爷放心,我会全力以赴。”
赵烈在县衙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回营地。
出门的时候,雪小了些。
县衙门口挂着两块新牌子,字是郑世平自己写的,笔画很粗,压得住风。
郑秋棠忙完回来。
两人坐着喝茶。
她近来一直在采购粮食——寒冬来了,即便粮仓有粮,也要多做准备。
她这一段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