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道:“传到皇上耳中那又如何?身为一国之君,理应明白事理。即便是天子犯法,也该与庶民同罪,万不能偏袒了谁!所以我信他会秉公处理这件事!”
容卿剑眉微挑,却摇了摇头叹道:“话是这般说,可如今后宫之中,却是由不得皇上作主了。”
“什么意思?”云歌不解。
容卿缓缓道:“如今皇上抱病卧榻,根本不理朝政与后宫琐事。在朝野之上,太后垂帘监国,朝堂之上的实权却是瓜分在几大氏族手间。慕容家,白家,四大家族以及太子与四王党派的势力,而皇上不过是占着龙椅,坐拥皇位,却没有实打实的皇权,即便是兵符都握在白家手中。”
话音刚落,容卿又抬起眼帘看向了她,淡淡地道:“而在这后宫之中,便属萧皇后的权利最大,掌得凤印,执权后宫,除去太后之外,便属她说话最有力度。而萧皇后是纳兰玉的母妃,如今纳兰玉在宫外受了欺凌,这无非是在变相的亵渎她的地位与一国之母的颜面!若是让她查清楚是你,必不会轻饶了你。”
“这是什么皇帝啊!让太后皇后两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在朝堂上还没有说话的分量,这分明就是一个傀儡嘛!没想到这个皇帝这么没用!”云歌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这话以后不准再说了。”容卿语气渐冷,犹如镀上冰霜,幽幽道,“当着我的面倒也罢了,若是让别人听了去,只怕慕容家一家都要背上叛国的罪名。”
“这么夸张?”云歌惊疑。
容卿幽然接道:“何止这些?若是处理不好,只怕慕容一氏是要被株连九族的。”
云歌道:“那倒未必吧!慕容家地位尊崇,在朝野之上权高位重,掌权半世,未必轻易能推翻。”
“你可知晓功高震主这么一说?”容卿冷不丁问了一句。
云歌蓦地沉默了下去。
容卿缓缓道:“就是因为慕容家地位尊崇,权高位重,势力太过壮大,这才让纳兰皇室根本容不得慕容家的存在。而如今慕容家早在风口浪尖之上,即便是一个小小的错处,都能让慕容家身陷泥潭沼泽。”
云歌皱了皱眉,顿觉头大。怎么如今风轻雅月的,却偏偏要谈这些国家大事。难得她想要闲适地过上一天,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算计,只想这样简简单单地喝喝酒,寻寻乐子,却总谈些毁她心情的话题。她得罪了纳兰玉又如何?她既然出手了,便在事前想清了后果,也不会后悔。倘若萧皇后真有强扣她罪名的本事,那么大可放马过来!况且,慕容相府怎么样,跟她也没有关系。
“总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做的,我不回狡辩一句。不是我做的,即便是刀子架我脖子上要我担着,我也不会承下。”
容卿轻轻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云歌冷哼了一声。“忍什么忍?我又没有谋,又为何要忍?我又不是忍者神龟!”
“忍者神龟?”对于云歌冷不丁地蹦出的陌生词汇,容卿愣了一愣。
“呃……总之就是形容一种很窝囊的人,大事小事,便是一个字忍到底。”云歌大致地解释了一下。
“呵。”
云歌叹息了一声,紧接着便展臂躺在了地上,喃喃了一句:“哎,真扫兴!今日喝酒我还没喝的尽兴呢!倒没想到那酒当真是后劲十足,以至于没几杯便醉了。”
容卿低头看向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笑道:“你喝了六杯,还都喝得那么急,不醉才怪。”
这个丫头的酒量,只怕是能和白弈将军旗鼓相当了!
云歌咂了咂舌,显然仍旧对古井贡的滋味意犹未尽,闭上眼睛回味良久,无不苦涩地道:“这么好的酒,却偏偏那么珍贵,一滴都要以金子来衡量!这喝的等同于是金子嘛!”
容卿却道:“凡是物以稀为贵。再好的酒若是寻常便能喝到,那倒也不值为提了。”
云歌听了,倒觉得他说的这句话也无不道理,点了点头赞同道:“说得倒也是!再好的东西若是平常了,那倒也不稀奇了!”
说着,她不禁抚向了肚子,轻抚片刻,无不叹息。今晚上她都没吃多少东西,在湖心小亭就光顾着喝酒了,以至于如今腹内空空,都觉得有些饿了。
“哎!不提了不提了!又没有好吃的,又没有好喝的,肚子饿得慌。再说时辰怕是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她正要起身,容卿却忽然伸过手来,按住了她的肩膀,紧接着冰冷的掌心便覆上了她温热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既不弄疼了她的手腕,却也暗中以内力压制,不让她乱动分毫。
云歌暗暗一惊,面色一冷。“你做什么?”
“这会儿便要走了?”容卿眸光略透出沉寂与失落,然而轻轻一眨眼一瞬,云歌便又见他眼中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之色,仿佛方才望见的那份孤寂不过是一刹的幻觉,“我晚些再送你回去吧,我想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云歌淡淡道:“那你坐着,我自己回去。”
容卿摇了摇头,口吻不容置疑。“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你又不认识回去的路,若是有个万一,我不好对丞相交代。”
一提到慕容诚,云歌便是冷冷一声,不屑道:“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反正他只当是没我这个女儿,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正合他的心意!”
容卿愣了愣,一想起慕容相府对于慕容云歌的所作所为,眼中便浮起丝丝冰寒之气。然而转瞬间,他眼中又平静了下来,淡淡开口:“即便不考虑丞相,然而你若出了什么事,瑜王府也不会放过我。”
“你管瑜王府做什么?我现在还没嫁进瑜王府呢!”云歌不以为然地道,“再说我如今有些困了”
“歌儿……”他蓦然开了口,声线沙哑。
云歌一怔,视线便落在他脸上定了住,不知缘何便失了语。
“陪着我再坐会儿吧。”顿了顿,容卿凤眸清浅地弯了弯,眸光柔和轻许,“一会儿便好。”
一声“歌儿”,令她根本毫无防备,一下子怔忡了住,久久不曾有些许反应。这温柔的一声“歌儿”,似乎戳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处,以至于云歌整个人都愣了住,没有缓过神。
不知为何,同样的两个字,太子辰也这般唤过她,却令她满心厌恶。而不同与太子,这两个字从容卿口中唤出,却令人根本毫无心防抵御。而这个男子便是有这般的魅力,他的面容与声音似乎都具有不凡的蛊惑,仅仅一个眼神,一个唤名,便不经意间令人迷失了自已。
然而她反应过来之时,却蓦然望见他眼中一闪纵逝的寂寥之色,即便转瞬间便褪散干净,她却仍敏锐地捕捉。
眼下,朦胧的晚色中,月华正浓,泻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眼中却有着令人心疼的寂落。在她的眼中,这个男子不禁有着妖冶祸国的俊美容貌,而且还十分腹黑,不止腹黑,心肠也黑,心肝儿也黑,浑身上下还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味道,即便容貌年轻,却老气横秋,清秀的面容难掩风华沧桑,又好似将一切大局都掌握在手中,挥手翻云覆雨,彻头彻尾一根筋黑到底,令人捉摸不清。然而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也会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这般令人心疼的气息,这样脆弱的一面。
尽管她不知道,他究竟在寂寥着什么,失落着什么。
容卿平静地看着她,轻轻道:“若是倦了,便躺下来歇息一会。”
“好吧!看你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我便勉为其难地留下来陪陪你吧!”云歌回过神,便又躺了下来。
此后,两人之间便是久久的沉寂。
云歌惬意地枕着双臂,凝望着夜空,耳旁微风徐徐,花瓣缤纷飞落,享受着难能可贵的宁谧时光。蓦地,她轻轻地舔了舔唇瓣,显然是仍旧对古井贡挂心不下。“眼下这个时候,若是没有美酒佳人作伴,不觉得很无趣么?”
“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么?”容卿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望向远方花海的近处,轻轻地喃喃,“这么静静地坐着也好。”
似乎好久以来,他都不曾有过这般宁静了。
“眼下无人正好,九酿古井贡呢?你带身上了吗?咱们再喝几杯!”
“那么重一个酒坛子,怎么可能带在身上?”容卿望向一处久久出神,蓦然笑道,“区区九酿古井贡,究竟有什么滋味?比起我十年前埋在半月湖的桂花酿,当真算不得什么!”
“桂花酿?还是十年前埋下的?!”云歌光是一听似乎便能嗅到那沁人心脾的酒香气,眼睛陡然一亮。
容卿轻轻地点了点头。“嗯!十年前祭拜我母亲时,我便在半月湖埋下了这坛酒,答应她十年过后,再来将这酒启封。”
容卿眸光沉寂下去。十年前,他将这酒埋在半月湖边时,曾向母亲的灵碑许诺,十年之后,待他君临天下那一日,便来将这酒启封。他一直等待着那一日,为了那一天,他几乎磨平了一身的锐气,一路蹒跚,歇下了一身的骄傲,可即便十年过去,却丝毫未磨去他的野心。非但没有磨平,且日渐锋芒。
“那如今是十年了!”云歌忽然道。
“嗯。”容卿清沉得挖了她一眼,哪里会不知她腹里揣着什么心思。
果不然,便听她怂恿道:“嗯!不早不晚,也该是时候启封了!”
“还不是时候。”容卿摇了摇头。
云歌顿时急了。“怎么还不是时候?如今都已经是第十年了!”
“嗯!不过我当年向母亲的灵碑许诺……”容卿顿了顿,蓦地开口道,“许诺十年后,我若有了心爱的女子,便带着她一同来启封了这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