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日子像庭院里那些精心修剪的花木,安静而规律地生长着。
玫花已经习惯了清晨在鸟鸣中醒来,习惯了用软布擦拭光洁的家具表面时那细微的摩擦声,习惯了傍晚给露台的花草浇水时,看夕阳把白色的栏杆染成温暖的橘红。
那条素雅的碎花连衣裙成了她常穿的衣物,柔软的棉布贴在身上,提醒着她生活质地的悄然改变。
她甚至开始习惯在打扫书房时,目光掠过书桌上那个银质相框,照片里儒雅温和的邓先生,成了这栋安静大宅里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
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被打破。
玫花正在一楼客厅擦拭那架红木立式钢琴的琴盖。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深色木面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她擦得很仔细,连琴键缝隙里的微尘都用软毛刷轻轻扫去。空气里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和抹布拂过木面的沙沙声。
突然,一阵从大门口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声音很沉稳,不像送货的面包车,也不像刘伯偶尔出门办事叫的出租车。
玫花的手顿住了,下意识地直起身,望向窗外。
一辆线条流畅、颜色深沉的轿车,正缓缓驶过喷泉旁的环形车道,稳稳地停在了主楼门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司机,他快步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光洁的石阶上,接着是一条笔挺的深灰色西裤。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站直了身体。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解开一粒纽扣,外面是一件同色系的薄款休闲西装。
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旅行后的淡淡倦意,但那双眼睛扫视别墅环境时,却锐利而沉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
是邓先生!照片上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
玫花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软布差点掉在地上。照片捕捉的只是静态的儒雅,而眼前的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气场,沉稳、内敛,却又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大一些,也更……真实一些。
那种真实感带着强烈的冲击力,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邓家沛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庭院,然后落在了敞开的别墅大门内。
他的视线掠过宽敞的客厅,很自然地落在了那个站在钢琴旁、手里还捏着抹布、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女孩身上。
他的目光在玫花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那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意外和审视的停顿。
照片里的前台文员,那个印象中带着点乡土气的高高大大的山西姑娘,此刻站在他价值不菲的钢琴旁,穿着一条干净的碎花棉布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她的皮肤不再是记忆里那种被黄土高原的风沙打磨过的微黑粗糙,而是透出一种健康的、被南方湿润空气滋养过的白皙光泽。
脸颊丰润了些,褪去了初来时的清瘦和怯懦,那双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圆圆的,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里面映着窗外的阳光和他自己的身影。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到沃土里的植物,在不知不觉间舒展了枝叶,悄然绽放出一种清新而安静的美。
这种变化是显著的,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自然生长的力量。
邓家沛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艳,随即被惯常的平静所覆盖。
他迈步走进客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邓先生,您回来了。”
刘伯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玄关旁边,脸上带着恭敬而恰到好处的笑容,
“旅途辛苦了。”
“嗯。”
邓家沛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旅途的沙哑。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玫花,这次停留的时间很短,却足以让玫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慌忙低下头,小声嗫嚅道:
“邓先生好。”
“这位是黄玫花小姐,杨厂长推荐过来接替张姨工作的。”
刘伯适时地介绍道。
邓家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有多言,径直走向楼梯:
“我先上楼休息一下。锦娥下午会过来汇报厂里情况?”
“是的,杨厂长约了三点钟。”
刘伯答道。
“好。”
邓家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玫花才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刚才那短暂的几秒钟对视,让她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