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爹也等过人

老独眼把油灯点上了。

火苗很小,只照亮桌子那一小块。龙夕坐在他对面,把弹匣一个一个排在桌上。七个。南边那两个跑了的,枪没缴到。

弹匣是铁的,旧的,边角磨得发亮。有一个侧面有道很深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刮过。龙夕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每只弹匣里都压着子弹,他没退。留着给老独眼压枪用。

“枪管都废了?”老独眼问。

“废了。”

“为什么不把枪带回来?”

“没用。”龙夕说,“枪要子弹。我子弹不够。而且我不会用。”

老独眼笑了一下,没笑出声。他拿起烟斗,在桌上磕了磕,磕出来的只有灰。他用手指拨了拨,拨到桌子边上,弹掉。

“赵三爷养的那些人,用的都是旧弹壳装的土弹。”老独眼说,“打不准,但打近了也能死人。”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独眼把烟斗塞进嘴里,没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龙夕坐着没动。老独眼坐着也没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旧木桌,桌面上横着一道裂缝。龙夕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裂缝从桌子中间一路裂到边上,像一道干了的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来聚居区那会儿,这张桌子就在了。那时候老独眼还没现在这么老,背还能挺直,走路不用拄棍。他坐在这张桌子后面,教龙夕怎么用布缠手。他说,在辐射区,手就是命。布缠得紧,手指还能动,才叫缠对了。

龙夕当时缠了三遍都不对。第一遍太松,布条走两步就散了。第二遍太紧,手指发麻,弯都弯不了。第三遍他赌气乱缠了一通,老独眼看了半天,没说话,把他手拉过来,一圈一圈拆了,重新缠。一边缠一边说,你急什么。手是你自己的,你缠不好,谁替你缠。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龙夕看着老独眼。老独眼现在坐在对面,背驼了,手抖了,烟斗含在嘴里没点。他的眼睛看着桌面上的弹匣,但龙夕知道,他看的不只是弹匣。

老独眼咳了一下。嗓子哑了一下,没咳出来,像被什么堵住了。龙夕看他。老独眼摆摆手,没解释。他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那只手还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抖。

龙夕见过这种抖。辐射病后期的人,手就是这样抖的。

“你手怎么了?”龙夕问。

老独眼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上有一道旧疤,很浅,从虎口一直到小指根。那是磨刀磨出来的。他看了两秒,把手翻回去,搭在膝盖上。

“老了。”他说。

龙夕没再问。但他记住了这个抖。

“夕子。”老独眼忽然又说。

龙夕抬起头。

“你爹当年也等过人。”老独眼说,“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

他停住了。没有后话。

龙夕没追问。但他记住了“等一个人”这四个字。他爹当年在等谁?等了多久?老独眼说“等了很久”,很久是多久?

他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和契约残片放在一起,和龙正的名字放在一起。老独眼不说,他自己找。

他爹等的那个人,和老独眼有关系吗?老独眼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不看龙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