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喉咙断了

天还没亮透,龙夕就醒了。他在铁皮屋里检查了三遍背包,把今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两块包手的旧布,一截当绳子的电线,半壶水。没了。

他数了数昨天攒下的废铁片,没多少。今天至少得捡三十七块。数完之后,他用旧布开始缠手,从手腕到指根,一圈一圈。布料洗得发硬,缠紧了,手指还能动。这是老独眼教他的——在辐射区,手就是命。

他把背包甩上肩膀,出了门。七号聚居区还没完全醒。北边的天灰蒙蒙的,就着那点光,能看见绿洲城的轮廓,黑黢黢一片,像头趴在远处的死兽。

从聚居区到浅层辐射区,要走一个时辰。龙夕走得熟。路上没停。

进入辐射区的第一件事,是用鞋尖拨开地皮上一层灰,看下面的土色。颜色越深,越可能有收获。浅层辐射区被拾荒者扒了八十三年,能捡的东西已经不多。他弯着腰,眼睛贴着地面走,像给荒地找虱子。

一个时辰后,他捡了十一块。都是小件,最大的也就半个巴掌。照这速度,今天三十七块要悬。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不是沙。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停下来了。

龙夕没回头。他慢慢直起腰,右手往下垂,手指摸到别在腰后的碎铁片。老独眼说过,在辐射区,最危险的不是辐射,是你在找东西的时候,别的东西也在找你。

辐射鼠。

它从一堆碎岩后面出来。半米长,毛发脱落,脊背上的皮肤烂得发黑,一颗眼球挂在眼眶外面晃。就这一眼,龙夕知道今天的事要坏。辐射鼠不单独出现。这东西是群居的。现在只来了一只,其他的可能就在附近。

他往后退了半步。辐射鼠没动,歪着头看他。那只挂在眼眶外面的眼球也在晃。

“来啊。”龙夕说。

辐射鼠扑过来。

龙夕侧身,手里那块碎铁片挥出去,划在它肚子上。铁片钝,没划开皮,倒把辐射鼠激怒了。它落地,后腿一蹬,又扑。这次龙夕没能躲开,被扑在胸口,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碎石上,弹了一下。辐射鼠的嘴在脖子上撕,第一下没咬住,只划开了一道口子。

龙夕用力推它。手按在它胸前的烂毛上,滑的,全是黏液。拳头砸它脑袋,砸了两下。辐射鼠被打偏,但没松开。它甩头一扯,再咬。

这次咬穿了喉咙。

喉咙被撕开的时候,龙夕没觉得疼。

他只是听见了声音。像有人拿一块湿布,对着他的耳朵慢慢撕。然后视线开始往一边倒,怎么都拉不回来。后脑勺磕在碎石上,弹了一下,再落下去。

天是灰的。今天的颜色更深,像上面盖了块烂布。

辐射鼠又扑上来了。

足有半米长,毛发脱落,脊背上的皮肤烂得发黑,一颗眼球挂在眼眶外面晃。它咬穿了龙夕的喉咙。那一下不够致命。

它要补一口。

龙夕的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块尖角碎铁。他想抬起来,手使不上力。血从脖子的窟窿里往外涌,顺着锁骨淌进衣服里,黏腻一片。

左腿被压住了。是背包,装满了今天捡的废铁片。三十七块,每一块都换不了几个信用点,但加起来够换三天的口粮,够让七号聚居区的管事别来找麻烦。

现在这背包压着腿,跟铁一样沉。

辐射鼠嘴里滴着东西,腥臭的黏液落在龙夕胸口。它往后缩了缩,准备扑第二下。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辐射区里那种一直贴着地皮爬的风,没了。四周突然静得厉害,连辐射鼠喉咙里那种低哑的咕噜声都消失了。它松开了按在龙夕胸口的前爪,往后退,眼睛不再看龙夕,而是往天上看。

龙夕跟着它抬头。

灰云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从里面往外挤的那种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云层里钻出来。

天裂了。

一道黑色火线从灰云里劈下来,没有声音,只把天空从中间撕成两半。辐射鼠被那东西擦过,半边身子瞬间没了,剩下半边摔在龙夕身上,焦黑的骨头碎了一地。

龙夕看着那道黑线砸进身边的碎石堆。

地面往下陷了半尺。

烟尘涌起来,像碎铁渣子兜了一脸。他张不开嘴,呼吸全从喉咙的窟窿里漏出去。只能趴着,看见烟尘里有个东西在发黑光。

拳头大。棱角分明。黑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

它落在坑里,半截陷进碎裂的岩石,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晕。不是反光。灰天里没有光可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