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拒马城。

北方的冬天总是冷得刺骨。

拒马城的太守府，虽说是这常年战乱的边陲小城里绝对的顶配，但也远远谈不上奢华。

青砖灰瓦，连一根朱红色的柱子都找不出来，透着一股子粗犷的气息。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北风呼啸，宛如鬼哭狼嚎。

太守府的饭桌上，一口铜锅正咕噜咕噜地翻滚着红汤，升腾的热气弥漫在半空中，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隔着这层白茫茫的烟火气，一大一小，一老一少，正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男的正值壮年，三十来岁，一张脸饱经风霜，透着常年戍边征战的沧桑。

即便他此刻坐在饭桌前已经刻意收敛，但眉宇间那股子领兵杀伐的威严与戾气，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正是当年的拒马城太守，萧铁胆。

而坐在他对面的女娃……瘦，太瘦了。

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瘦得几乎能看见单薄衣服底下的骨头。

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袖珍，倒是显得那双眼睛大得有些出奇，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半壁江山。

可就是这么一个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的干瘪女娃，面对杀人如麻的萧铁胆，竟然一点也不发怵。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着。

“你……”

这场无声的交锋，最终竟然是萧铁胆败下阵来。

他有些不自在地率先移开视线，看向了一旁正怡然自得搅拌着蘸料的萧白。

“你从哪拐回来的？”

“童养媳？”

“？”

萧白调料的手一顿，惊奇于自家老爹奇特的脑回路：

“老头，拐卖人口是触犯律令的好吗？再说了，你看她这样，像是童养媳吗？”

萧白翻了个白眼，为自己正名：

“收养好吗？”

“我看她无依无靠怪可怜的，就带回来了。”

“收养？”

萧铁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上下打量了萧白一眼，

“你小子毛都没长齐，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你收养别人？你不靠老子，你能养活得起她？”

萧白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能啊。”

这话他还真不是吹牛。

萧白天天逃学堂，闲着没事就在城里瞎溜达。

靠着从现代带来的商业思维，随便捣鼓点小生意，再加上太守之子——少城主的这层面子，

城里的商贾百姓大多都会捧场，照顾照顾生意，

这一来二去，

萧白自己手里也就积攒了一笔客观的数目，起码能保证自己吃喝不愁。

看着萧铁胆一瞪眼，似乎还想端起老爹的架子训斥几句，萧白放下筷子，率先开了口：

“她是李大山的女儿。”

此话一出，整个饭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萧铁胆微微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李大山，他麾下的一个百夫长。

前段时间的一场遭遇战中，因为萧铁胆求胜心切，指挥冒进，导致前锋营陷入重围。

李大山就是在那场仗里战死的。

虽说军营之中，一直以服从军令为天职，也常说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当兵的宿命。

作为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将，对于生死萧铁胆其实看得没那么重了。

但毕竟……

这一次，真真切切是因为他自己下了拿到军令，才断送了麾下弟兄的性命，害得眼前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丫头，彻底没了爹。

萧铁胆满腹的话语散去，化作一抹深深的颓然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