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刻,南京又是一番景象,幽州卢龙军节度使洪童和南京三司使韩延徽正在大摆宴席,在为耶律阮接风洗尘,一面犒赏耶律阮带领的将士。
耶律阮居高临下坐了主位,在他身边的是他随耶律德光征伐后晋的时候,虏获的一个汉家女子,甄氏,小字祺儿。虽已年近四十,比耶律阮大上十岁,却是风韵犹存,明眸善睐。底下一干诸将,看得眼珠都要凸了出来,真不敢想,世间竟还有如此尤物。
耶律阮看到右边的上首位置竟然空着,问道:“军师何在?”
南院大王耶律吼答道:“军师言说身体不适,正在驿馆休息!”
洪童知道这位军师乃是鬼谷弟子,叫做薛白衣,耶律阮能够被将士拥立为帝,全靠他一手策划,是以深受耶律阮器重。而洪童身为幽州卢龙军节度使,算是南京的管家——耶律阮才是主人,若是没有尽到管家的职责,怠慢主人身前的红人,难免耶律阮怪罪。忙道:“微臣已经早前已经派人请过军师,无奈军师豢养的昆仑奴十分凶悍,将微臣的人给打了出来。”
宣武军节度使萧翰说道:“陛下,军师不来,咱们只管吃喝,别坏了咱们的兴致。”萧翰的妹妹嫁给耶律德光,所以他算国舅,说起话来也有一些分量。
耶律阮喝道:“朕之所以能够为帝,一来是靠军师出谋划策,二来是靠诸位拥立。这一路北上,兵不血刃,各个州县望风而降,全因军师运筹帷幄。军师功高盖世,他不来赴宴,你们只管在此吃喝,难道心中不会有愧吗?”
萧翰讪讪不语,其他契丹贵族也因耶律阮宠信汉人,心中多有不忿,但是耶律阮既然已经发话,他们又能再说什么?
耶律察割笑道:“陛下息怒,且容微臣去请军师。”说罢就要起身。
耶律察割的父亲耶律安瑞笑道:“察割,这位军师架子大得很,只怕你未必请得动。”
甄氏说道:“让我去请他吧!”
耶律阮也知甄氏与薛白衣乃是故交,姐弟相称,有她出面,薛白衣必来赴宴,笑道:“爱妃出面,朕就放心了!——耶律破军,你带一队人马护送娘娘。”
……
甄氏来到驿馆,驿丞急忙行礼:“小人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
“起来吧,军师住在何处?”
“就在上厅下榻。”
“前面带路。”甄氏衣袖一挥,驿丞屁颠屁颠地就到前头去了。
上厅的门口站着一个黑不溜秋的大汉,就像灶膛烧出来的碳,手中一对精钢实心的混元锤,正是洪童口中的昆仑奴,薛白衣从一个贵族手中将他赎了出来,平日叫他铁摩勒。
铁摩勒对谁都不放在眼里,只服薛白衣一人管教,但知甄氏与薛白衣交情匪浅,还是行了一礼:“参见娘娘。”
“不必多礼了。薛郎在吗?”
“公子到谯楼去了。”
甄氏又往谯楼而去,到了楼下,吩咐左右止步,独自登楼上去。薛白衣的侍女金苹婆正要行礼,甄氏给她打了一个手势,让她不要声张。金苹婆来自早已灭亡的新罗,从小伺候薛白衣,是薛白衣从鬼谷带出的人。早从唐代开始,昆仑奴和新罗婢都是大户人家争相采买的对象,昆仑奴忠心耿耿,勤劳能干,新罗婢心灵手巧,善解人意,要是府中没有昆仑奴和新罗婢,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大户人家。
薛白衣人如其名,一身白衣,侧坐谯楼的阑干之上,望向远处暮霭沉沉,夕阳晚照。手按一管翠绿欲滴的玉箫,吹奏一曲《汉广》,箫声缠绵悱恻,哀怨动人,甄氏一时心如刀绞。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
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汉广》
这是《诗经》里面的诗篇,讲述的是,一个年轻的樵夫爱上一位美丽的姑娘,多番追求,始终未能遂愿,最后姑娘却嫁给别的男人。
小的时候,是她一字一句教他背诵的《诗经》,她又怎会不解诗中之意、曲中之味?
小的时候,她曾将他抱在膝上,对他说,等他长大之后,一定嫁他,做他的妻。那一年,他六岁,她十四岁。等他到了十四岁的时候,她已经二十二岁了,那个年代,她已经是老姑娘了。和她同龄的女人,孩子都一大堆了。但是她不顾家中的反对,依旧决定等他长大,等他来娶自己的那一天。
无奈造化弄人,他家犯了大事,满门抄斩,他被鬼谷先生所救,幸免于难。那一年,他十六岁,一心只想复仇的事,决定跟随鬼谷先生。临别之时,他对她说,一定等他回来。但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十年,她再也等不下去了。一个女人最美的青春,都在等待中度过,她,觉得自己老了,即便他回来,自己也配不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