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讲到这里,自己从开水瓶倒了些水在茶杯里,喝了两口。我就在想镇江一个伯伯,常来当涂送货,南京一个伯伯也常驻在我家里,人也很不错,大概都是他的朋友了。我每次跟大大到芜湖住在最上等的大华饭店,有个茶查房带我们特别好,大大让我喊他小叔,将他当作弟弟看待。有次过年,他带了礼物到当涂来给我们拜年,姆妈留他过了几天,临走时,大大送他钱,又送他两套衣服,他也是大大的好朋友。
最后大大说:
“随着社会进步,三十年代初,又在东大街租了三间头大门面房,连后面住家房在一起,开了一个新的服装大店。南寺巷店专卖衬衣,由内弟泽民负责。大店招牌是”公泰衣庄“,由弟弟负责,请姐夫赵锦文管帐。全是上海新货:有中山服,西装,衬衣,女式四季旗袍,各式外套大衣等。不到十年,我家财力在当涂商界可以名列前茅。但是外界谣传我家是首富,我不能承认。不管怎么说,现在日本鬼子来了,我们都成了逃难的,有什么穷的富的?到头来,都是一样,万贯家产,全为灰烬。我说的发家史是昙花一现啊。”
大大以万念俱灰的心情结束了讲话。
文开舅舅听得很有感触,他说:
“我原想称赞一下,不想大哥讲的是这样的结尾。的确很惋惜。国不强,民也富不了。现在连个安生的日子都没有了。”
说完,他又唱了一首“大刀进行曲”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他唱得非常有力,歌声震动满屋,让大大和我们借此发泄出对日本强盗的无比愤恨。
3。非常时期的过年
快到年底了,大大不摆地摊了,见货还剩一半,仍暂存在黄银和的店里。他嘱咐姆妈买了一条六斤重的大鳜鱼,外公请来了他在礼(一种信仰)好友曹师傅帮忙做糖醋荸荠鳜鱼。在马老板店里买了一支卤鸭,用他家的鸭汤烩了个豆腐,还炒了几样蔬菜。(因为房东是回民,住在那里,我们都不买猪肉吃。)买了两瓶高粱酒,请辛苦了半个多月的卖衣服的几个人,还有黄银和,文开舅舅吃顿饭。我特别记得是那条鳜鱼太大,用个洗脸盆盛的,放在桌子中央。正在大家就坐的时候,见芜湖孝根舅母娘家侄儿王成武来了。他就在对河住,是大大的熟人,年轻力壮,要求帮大大出点力。大大很高兴。说:“好!先不谈这事,坐下共餐。”大家很是高兴,满屋洋溢着热闹气氛。泽民舅舅,文鸾,友庆都是店里的朝奉和徒弟,他们不胜感慨。
“往日,每年三十晚上,在店里大堂屋,大汽灯照得那么亮堂堂的,两张大圆桌,铺上大红布,摆满酒菜,多么堂皇。”泽民舅舅说。
“是啊,真是富丽堂皇。”永和大哥附和地说。
文鸾拿着酒壶给曹师傅,外公,大大等人斟酒说:
“那些餐具都是银的,银光闪闪,才叫漂亮。”
友庆还大声补充说:“那所有的高背椅子都是新的,油光雪亮的。”
大大不想回忆这些,说:
“不提那些了,大家吃,随意吃。”
文开舅舅信心十足地说:
“等打败日本鬼子,再回去重整旗鼓!”
大大说:“这次中日战争跟历史上任何时期的打仗不一样,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彻底打败日本鬼子。”
“中国这么大,能亡给它小小的日本?不可能!”泽民舅舅说。
这顿饭,他们就这样吃着,谈着,喝着,议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