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杀的为什么杀,该抓的为什么抓,证据、口供、状纸一样不少。
就是要让李庆安知道,灵州这一刀,不是为了唐舜的权,是为了灵州的命。
写到这里,唐舜把清单折起来,又铺开一张新纸。
这次要写的是正式牒文。
他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事狠狠压下去,提笔写了下去。
“灵州刺史唐舜,谨再拜北庭节度使节帅麾下:”
“舜本边军一卒,蒙节帅不弃,擢授方面,牧守灵州。”
“受命以来,夙夜忧叹,唯恐有负所托。”
“今抵州未及一月,而灵州之弊已尽呈于前,不得不据实以闻,并请节帅明鉴。”
他停了一下,又写下去。
“灵州之坏,非自今日始。”
“旧官以赋税为利薮,以徭役为刀俎,苛敛横征,名目多至十余种。”
“民有田者不敢耕,有丁者不敢报,逃亡者十之四五。”
“更有别驾沈从荣、司马毛端等,与豪强黄氏暗相勾连,夺录事之权,纵胥吏之暴,官不为官,民不聊生。”
“朝廷之粮,半入私囊,百姓之钱,尽归他手,此等积弊,已非训诫所能更张。”
“文忠公祭日,五县百姓毕集。”
“有老翁断腿求活,有妇人抱头而哭,有稚子问父,有良民诉冤。”
“一夫呼冤,万夫应之,民情汹汹,如川将溃。”
“舜为灵州长,若再行姑息,必生大乱。故不得已,引节帅所授便宜之权,当众发落。”
“计斩犯官从吏百三十二员,皆有其罪,皆有民证,事虽孟浪,然民怨即平,州野稍安。”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一也。”
他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然则杀人只能止乱,不能治穷。”
“灵州之困,困在赋税不公,困在民无生路。”
“舜遂与民约:废各类杂税,并租庸调一律停征;改行摊丁入亩,地多者多征,地少者少征,无地者不征。”
“又废强征徭役,改行招募,工钱十日一结,每人日给十文,并管两餐。”
“百姓闻之,欢声动地,非舜市恩,实乃不如此,灵州户口将尽,田土将芜,明年更无税可征,无役可用。”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二也。”
“又,灵州黑山产煤,旧有‘鬼煤’之名,民不敢近。”
“舜集匠人,改制蜂窝煤饼,去其毒,净其烟,价不过五文一块,两枚可暖一日。”
“此非独利民,亦为州府开一新源。”
“舜已命幕僚设市易勾当司,暂时权摄市司之务,平物价,核度量,以雷霆手段,兼营盐铁煤粮。”
“所入之利,尽归公库,不入私门,灵州百废待兴,若无进项,则无城可修,无兵可养,无粥可赈。”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三也。”
他写到这里,略略一顿,又落笔:
“然此三事,皆越常轨。舜出身行伍,本非循吏。”
“今以非常之臣,行非常之政,必招非常之议。”
“朝中若以擅杀、擅政、擅设差遣见责,舜一身当之,绝无半句推诿。”
“唯灵州之事,不可中道而废。”
“节帅若念边地残破,请宽其期,容舜办完此冬,待明年开春,城郭初立,生民稍苏,舜自束其手,赴庭州领罪。”
最后,他写道:
“所有斩杀官吏名单、罪状、民证,并新制税则、市易章程,随牒附呈,谨此上闻,伏候节帅示下。”
他搁下笔,将牒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然后折好,用火漆封口,加盖官印,和那份随附的名单、章程一起,装进油布封套。
他唤来门口兵卒,当即吩咐,“六百里加急,送往庭州节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