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月这句天真无邪的反问,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狠。

大厅里很安静。

陈奶奶连一个多余的眼角余光都没给,直接转过身,拿着抹布走向后院水池清洗。

内室门帘后,云浅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屏风转角。

沈祁整个人僵立在原处,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顺着博古架,扫过冰冷的大理石地板。

掉在地上的黑金纸盒早已碎裂。

那是他花费数小时排队买来的法式芒果慕斯,混着青石板上带进来的灰尘,黏糊糊地摊成一滩令人作呕的烂泥。

就像他刚才那番自以为是的赔罪:可笑、廉价、且致命。

西装革履的男人慢慢弯下那向来挺直的脊背,然后单膝跪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徒手抓起地上那团黏稠的垃圾,粗糙的碎纸片夹杂着甜腻的果酱,狠狠刮过他宽大的掌心。

然后他站起身,迈开僵硬的双腿走出了天机工作室的大门。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古玩街街口。

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沈祁重重跌进后座的真皮座椅里,随手将那团烂泥般的纸盒扔在脚垫上。

车厢内只有他粗重混乱的呼吸声。

小张从副驾驶座转过身,递过来一块杀菌湿巾:“沈总,您的手擦一下吧。”

沈祁没有接,任由黏稠的芒果酱沾满手指,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强光刺入充血的眼睛。

沈祁没有理会任何来电,直接点开了手机备忘录。

入眼的全是涉及百亿资金的商业安排。

他的手指重重的按在屏幕上。

长按,全选,毫不犹豫地按下删除键。

原本满满的备忘录,瞬间被清空。

沈祁盯着那片空白,手指颤抖地敲下第一行字。

【月月忌芒果,严重过敏。】

敲完这一句话,胸腔里那股迟钝的闷痛直接炸开,一路烧到了喉咙口。

就连呼吸都带上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珩珩不爱吃葱。】

【陈奶奶胃不好,不能喝浓茶。】

一连串属于母子三人的生活琐碎全部记完,光标在屏幕下一行不停地跳动。

键盘上慢慢浮现出两个字。

【云浅】

敲出名字后,手指却僵悬在半空。

沈祁的脑子里在疯狂地搜刮这六年,还有婚内三年关于这个女人的饮食习惯。

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以前每次饭局,不管端上什么菜,云浅都安安静静地吃,从来没有挑剔过咸淡,也从来没有向老宅厨房点过任何一次菜。

“沈总......”

前排的小张一直通过内后视镜观察后座,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试探着开口出声。

“您是在记云小姐的日常习惯吗?”

沈祁猛地抬起充血的眼睛。

小张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补充事实:“云小姐以前自己下厨做饭,从来不放香菜。”

沈祁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不放香菜?”

“对。”小张点头证实,“有几次逢年过节,老宅那边的佣人送了些配菜过来,云小姐在后厨挑菜的时候,会把香菜全都择出去,一根都不留。”

沈祁的眉头锁死,立刻追问:“她一点都不爱吃?”

小张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云小姐不爱吃,沈总,是因为您从来不碰香菜。您对香菜的味道很抵触,所以她......好像就跟着再也没吃过了。”

车厢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沈祁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他不吃,所以那个女人跟着不吃。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厨房里封杀的不仅仅是一味调料,而是当年云浅为了迎合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为了当一个挑不出任何错误的沈太太,强行抹杀掉了自己的所有喜好。

那时的云浅封禁了全身绝顶的道门术法,收起了所有的锋芒。